第一百二十章 最后的奏对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二十章 最后的奏对
第119章 病榻前的试探乾隆六十年的冬天,紫禁城比往年更冷。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滚烫,可那股热气似乎只在砖缝间打转,怎么也暖不到人的骨头里。太上皇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准确地说,是半个月没有出过养心殿的大门。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值守,每天递上来的脉案措辞越来越含糊,从“圣躬违和”变成“龙体欠安”,又从“龙体欠安”变成“需要静养”。字在变,意思没变——太上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和珅每天去养心殿请安,有时候一天去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早上那次去得早,天不亮就进宫,在殿外等著,等到太监传话才能进去。傍晚那次去得晚,散了军机处就去,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出来。他跪在乾隆床前磕头,乾隆有时候醒著,有时候睡着。醒著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偶尔说几个字,含混不清,只有和珅能听懂。睡着的时候他就跪在旁边,不敢动,怕弄出声响惊了驾。膝盖跪得生疼,也不敢换姿势,就那么硬撑著。撑到太监说“太上皇安歇了,和大人请回吧”,他才站起来,腿已经麻得走不动路了,扶著墙慢慢挪出去。
颙琰也每天来请安。他来的时辰固定,辰时三刻,雷打不动。到养心殿门口先脱了大氅,怕带进寒气,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跪在床前磕头。磕完头也不走,坐在床边的锦凳上,等著。等乾隆醒来,等乾隆说话,等乾隆看他一眼。乾隆有时候醒来,看见他,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颙琰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
和珅和颙琰经常在养心殿门口碰见。一个正要进去,一个刚出来,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的距离。和珅先侧身让路,低头拱手:“皇上先请。”颙琰也不客气,迈步走进殿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和珅能闻到颙琰身上的龙涎香,很淡,像远处寺庙里飘来的香火味。颙琰能闻到和珅身上的沉水香,很浓,像深夜里烧不完的纸钱。两种香味在养心殿的门槛上交汇、混杂、消散,谁也不占谁的上风。
那年腊月,乾隆的身体忽然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太医院院正说是“元气恢复”,可和珅知道那不是恢复,是回光返照。一个人在油尽灯枯之前,总要亮一下,像蜡烛烧到最后一截,火苗猛地往上蹿一蹿,蹿完了就灭了。他见过这种亮,在父亲身上,在阿桂身上,在很多将死之人身上。每次看见,他都觉得那火苗不是在烧蜡烛,是在烧人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养心殿里挂了几盏红灯笼,好歹有了点过年的意思。和珅傍晚去请安,乾隆正靠在被子上看一份折子。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眼睛比前些日子亮了很多,亮得不正常。和珅跪下去磕头,乾隆放下折子看着他。
“和珅,你来了。”
“奴才给太上皇请安。”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和珅站起来垂手站在床边。乾隆指了指床边的锦凳,让他坐下。和珅不敢坐,乾隆又指了一下,他才半个屁股挨着凳边坐下了。
“颙琰今天来了吗?”乾隆问。
“回太上皇,皇上上午来过了。奴才进来时正好碰见皇上出去。”
乾隆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哔哔响了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个小小的鞭炮。乾隆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松树上,松树上积著雪,枝条被压得弯了,像一个人在弯腰鞠躬。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和珅脸上。
“和珅,你替朕办了多少年差了?”
和珅算了算。“回太上皇,奴才乾隆三十八年入宫当差,至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不短了。朕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在銮仪卫当三等侍卫,站岗站得笔直,像根棍子。朕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别人不一样。”乾隆说著说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回忆,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你替朕查了李侍尧,办了盐政,立了议罪银,替朕管着内务府、户部、军机处。朕用你,用得顺手。可朕也知道,你替朕背了多少骂名。”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和珅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议罪银的事,朝臣们骂的是你,可主意是朕点的。银子是朕花的,锅是你背的。朕欠你的。”
和珅连忙从锦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太上皇言重了。奴才替太上皇办事,心甘情愿。背锅也好,挨骂也好,奴才不在乎。奴才只怕一件事——怕皇上——”他顿住了,“怕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太上皇的信任。”他本想说的是“怕皇上以后不用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了“怕做得不够好”。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抱怨,抱怨就是大不敬。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审视,像一个老农看一头耕了一辈子的牛,舍不得杀,可知道迟早要杀。牛老了,耕不动地了,留着也是浪费草料。可杀牛的时候,老农会掉眼泪。不是心疼牛,是心疼自己。牛没了,地谁来耕?
“和珅,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乾隆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
“太上皇请问,奴才知无不言。”
“你觉得颙琰这个人,怎么样?”
和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答得不好是死,答得好也是死。说颙琰好,乾隆会觉得他在拍新皇帝的马屁,不把自己这个老皇帝放在眼里。说颙琰不好,乾隆会觉得他在挑拨父子关系,离间天家骨肉。他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嘴里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乾隆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忽然笑了。“你怕了?朕问你话,你不敢答。你是怕朕,还是怕颙琰?”
和珅磕头,额头抵著冰凉的砖地。“奴才不是怕,奴才是不敢妄议。”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抖。养心殿里太热了,地龙烧得旺,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他穿得又多,后背的汗把里衣浸湿了,贴在肉上,又黏又痒。他不敢动,更不敢擦。
乾隆没有再追问。他靠在被子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绘著五彩祥云,云间有金龙在飞舞,画工精细,栩栩如生。他盯着那些云和龙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和珅心惊肉跳的话。
“和珅,朕的时日不多了。朕死了以后,颙琰就是皇帝。你伺候了他几年,他的脾气你应该摸清了。他会不会像朕一样待你?”
和珅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他终于明白了,乾隆今天叫他来,不是让他汇报工作,不是跟他叙旧,是试探。试探他对颙琰的态度,试探他对未来的打算,试探他会不会在新朝里搞鬼。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太上皇放心,奴才一定尽心竭力辅佐皇上,绝不敢有二心。”
乾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又哔剥响了一声,这次响得更脆,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朕信你。”乾隆说了这三个字,闭上了眼睛。
和珅跪了一会儿,见乾隆不再说话,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站起来,准备退出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乾隆的声音。
“和珅。”
他连忙转身跪下。“奴才在。”
乾隆没有睁眼,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朕护不了你多久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和珅跪在地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没有哭,咬著嘴唇忍住了。磕了三个头,退出了养心殿。
站在殿外,冷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一个哆嗦。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反复回味乾隆最后那句话——“朕护不了你多久了。”这句话不是托付,是判决。乾隆在告诉他,朕快要死了,你自求多福吧。和珅忽然觉得膝盖发软,扶著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栏杆是汉白玉的,冰凉冰凉的,凉意从手心渗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他松开手,走下台阶,走出干清门,往军机处走去。
军机处里还有人在值班。几个军机章京正在整理当天的折子,看见和珅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和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坐在了椅子上。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上去还是那个感觉,可他觉得今天这把椅子格外硬,硌得他坐不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章京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乞讨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通州买的那块地,本来打算给和琳建一座庄园,和琳死了,庄园没建成,地还空着。又想起存在钱庄里的那些银子,几百万两,够他花几辈子。可他觉得那些银子跟这棵槐树差不多,光秃秃的,开不出花,结不了果。
他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出军机处。走出隆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宫门上挂着白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他站在灯笼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在灯笼上写了一个“和”字,说这是咱们家的姓。他不认识那个字,父亲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那盏灯笼早就烧没了,父亲也早就死了。他现在是户部尚书,是军机大臣,是内务府总管,是“二皇帝”,可他想不起父亲的脸了。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褪了,线条化了,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他上了轿,轿帘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和府走。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轿子的颠簸让他昏昏欲睡,可他睡不着。他想起乾隆说“朕的时日不多了”,想起颙琰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团写着“和珅当诛”的纸,想起王太监退回银票时说的那句“咱家不伺候任何人”。他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一直在爬山,爬得很高,高到云上面去了。可山顶上没有路,四面都是悬崖。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他不敢跳,也不敢回头。回头也是悬崖。
轿子停了。他下了轿,走进家门。冯氏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炖鸡的味道。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比以前佝偻了,腰没有以前直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忽然想跟她说一句“辛苦你了”,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她也听不见,她耳朵也背了。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房。
他锁上门,打开暗格,取出那本暗码簿。翻到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乾隆六十年腊月二十三,养心殿。太上皇问奴才‘颙琰这个人怎么样’,奴才不敢答。”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合上账册,锁进暗格。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蹲著一只猫头鹰。猫头鹰看见他,歪了歪头,咕咕咕叫了三声。
他没有关窗户,就那么站在窗前,听着猫头鹰的叫声。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抖,他没有动。猫头鹰叫了九声,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响了几下,渐渐远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过一个说法——猫头鹰叫,死人到。猫头鹰对着谁叫,谁家就要死人。今天它对着他叫了九声,是家里要死人,还是他自己要死?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关上窗户,锁好,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没有灯,他摸黑往前走。走到饭厅,冯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锅炖鸡,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两碗米饭。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软硬刚好,可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冯氏看着他,想问什么,又没问。她端起碗,慢慢吃著。两人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