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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十公主的密信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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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十公主的密信

十公主出嫁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凤冠霞帔上立刻就化了。她从储秀宫出来,跪在乾清宫门口,朝乾隆磕了三个头。乾隆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十公主站起来,转过身,由喜娘搀著走出了乾清宫。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哭出来。出嫁的女儿不能在父母面前哭,不吉利。

花轿从东华门出去,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和府。丰绅殷德穿着大红吉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有些僵硬。他紧张,比任何人都紧张。他娶的不是普通的女人,是公主,是皇上的女儿,是乾隆最宠爱的女儿。整个大清国,敢娶公主的人没几个,敢娶十公主的只有他一个。不是因为他是和珅的儿子,是因为乾隆想把十公主嫁给和珅的儿子。这两者的区别,丰绅殷德不懂,可他阿玛懂。

和珅站在正厅里,等著新娘子进门。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头上戴着红缨帽,腰里系著玉带。他今天不是军机大臣,不是户部尚书,不是内务府总管,是公公,是丈夫的父亲。这个身份比前面所有身份都让他紧张。他怕十公主不满意,怕丰绅殷德伺候不好,怕这场婚姻变成政治交易的牺牲品。虽然它本来就是政治交易。

十公主进了门,拜了堂,入了洞房。一切顺利,顺利到和珅觉得不真实。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红灯笼,听着宾客们的恭贺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从今天起,十公主是他的儿媳了,也是一根线,线的一头拴著和家,另一头拴著皇家。这根线能拉近他和颙琰的距离,也能勒死他。

婚后第三天,十公主回门。她在宫里待了一整天,见了乾隆,见了颙琰,见了惇妃,见了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乾隆问她嫁过去习惯不习惯,她说习惯。乾隆问丰绅殷德对她好不好,她说好。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父女之间的对话,客套得像两个陌生人。

十公主回到公主府已经是傍晚了。她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发呆。贴身宫女春兰端了茶进来,看见她脸色不太好,问:“公主,怎么了?”十公主摇了摇头,说没事。可她心里有事。今天在宫里,颙琰单独跟她说了几句话。颙琰问她:“和珅在家怎么样?”她说:“阿玛挺好的,每天忙到很晚才回来。”颙琰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朝廷里的事?”她说没有。颙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十公主心里发紧的话——“你嫁过去了,就是和家的人。可你别忘了,你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有什么事,跟哥说。”

十公主听懂了颙琰的意思——让她当耳目,了解和珅的动向。她不想当耳目,可她不能拒绝。颙琰是她的哥哥,也是未来的皇帝。拒绝一个未来的皇帝,不是聪明人做的事。她夹在父兄与公爹之间,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拉得越紧,越疼。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拖着。

那年冬天,颙琰病了,风寒,咳嗽,发低烧,太医说不要紧,吃几剂药就好了。和珅听说了,从库里取了一支百年老山参,让十公主带去给颙琰。十公主捧著那支参,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进了宫。颙琰正在养病,看见十公主来了,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十公主把参递给他,说这是阿玛让带的。颙琰接过去,看了看,放在了桌上。他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就那么放著。

十公主走后,颙琰叫来身边的太监,把那支参拿出去扔了。太监愣了一下,问扔哪儿,颙琰说随便。太监捧著那支参,不知道该扔还是不该扔。这参是好参,百年老山参,市面上几百两银子都买不到。扔了可惜,不扔又违抗皇命。他想了想,还是扔了,扔进了御花园的池塘里。沉沉了底,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就什么都没了。

消息传到十公主耳朵里,是三天后。她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春兰从外面回来,低声对她说:“公主,那支参,皇上没要。”十公主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要是没要,还是没来得及用?”“没要。皇上让太监扔了。”十公主放下针线,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屋顶上也白了,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她不知道颙琰为什么要扔那支参。是厌恶和珅,连他送的东西都不肯收?还是他压根就不信任和珅,怕参里有毒?不管哪种原因,都说明一件事——颙琰跟和珅之间的裂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她夹在中间,早晚会被这道裂缝撕碎。

过了几天,十公主回和府给和珅请安。她坐在偏厅里,冯氏陪着她说话,和珅从军机处回来,换了衣裳来见她。十公主站起来行了礼,和珅连忙跪下还礼。“公主折煞奴才了。”他跪在地上,额头抵著砖地。十公主让他起来,他站起来垂手低头站着,不敢坐。她是公主,他是臣,臣不能在公主面前坐着。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十公主看着和珅,张了张嘴想说那支参的事,可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颙琰把你的参扔了?那等于告诉和珅,你跟我哥的关系比你以为的更糟。不说?和珅迟早会从别的渠道知道,到时候会觉得她隐瞒不报,不把他当自家人。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阿玛,你让带去的那支参,我哥没用。”

和珅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疑惑。“没用?是太医说不适合他的体质吗?”

十公主低下头,声音很轻。“他让太监扔了。”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冯氏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像什么都没听见。和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又闷又疼。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扔了?那参是好参,百年老山参,市面上买不到。”十公主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听见和珅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可她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听见他说:“谢谢公主告诉奴才。”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公主从和府出来,上了轿。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和珅委屈,是为颙琰难过,还是为自己可怜。她嫁到何家不是她选的,给颙琰当耳目也不是她选的,她像一片树叶,被风吹到哪儿算哪儿,没有根,没有方向。

和珅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冯氏端了茶进来,放在他面前,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他。和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不信我。从根子上就不信。”冯氏没有接话。和珅继续说:“我送参是示好,是告诉他我愿意低头。他连头都不让我低。低头都不行,那我只能站着。站着等他来砍。”

冯氏伸出手,握住了和珅的手。他的手冰凉,比冬天的井水还凉。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暖著。“善保,别想太多了。参扔了就扔了,人没事就行。”和珅抬起头看着冯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得对。人没事就行。可我怕的不是参,是他不要参这件事本身。他不要我的东西,就是不要我的心。不要我的心,就是不要我这个人。不要我这个人,我还能活多久?”冯氏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花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敷了一层面粉。和珅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驴肉胡同的院子里堆雪人。父亲还在世,和琳还小,继母还没进门。那时候的雪是白的,天是蓝的,日子是暖的。现在的雪也是白的,可他心里灰蒙蒙的,怎么都亮不起来。

十公主后来再也没有给和珅传过颙琰的消息。不是不敢,是不想。她不想当那根两头扯的绳子,不想被撕碎。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唯一的盾牌。和珅没有怪她,颙琰也没有催她。她就那么沉默著,在公主府里过自己的日子。做针线,养花,看书,偶尔进宫给乾隆请安。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她知道,颙琰和和珅之间的那场战争迟早会爆发,而她将站在战场中间,看着两边的人互相砍杀。她不想看,可她躲不掉。

那年除夕,宫中举行家宴。十公主坐在颙琰旁边,丰绅殷德坐在和珅旁边。两家人隔着几张桌子,各自吃饭,各自说话。乾隆坐在上首,已经吃不了多少东西了,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夹不上一口菜。十公主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像冬天的树枝。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老到她已经不认识他了。她记忆中的父亲是那个骑在马上、拉弓射箭的英武天子,不是眼前这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老人。时间把一切都偷走了,偷走了父亲的健康,偷走了她的童年,偷走了颙琰的耐心,偷走了和珅的良知。

宴席散后,十公主和丰绅殷德走出乾清宫。雪下大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丰绅殷德伸出手,扶着她,怕她滑倒。她看了他一眼,月光映在雪上,反射出幽幽的白光,照得他的脸有些发蓝。

“丰绅殷德,你说,你阿玛怕不怕我哥?”

丰绅殷德愣了一下。“怕?我阿玛谁都不怕。”

十公主摇了摇头。“他不是怕,是在乎。在乎过头了,就变成了怕。”

丰绅殷德不懂,没有再问。他扶著十公主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从轿底传上来,一声一声的,像踩在骨头上。

十公主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在宴席上,颙琰看和珅的眼神,冷冷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和珅看颙琰的眼神,恭恭敬敬的,像在看一尊随时会开口说话的佛像。两个人都在演戏,演给乾隆看,演给群臣看,演给天下人看。只有她看穿了。

她睁开眼睛,掀起轿帘的一角往外看。雪还在下,路边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乾隆抱着她在御花园里赏雪。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她咯咯地笑,乾隆也跟着笑。那时候她以为天永远不会塌,父亲永远不会老,哥哥永远不会恨谁。现在天没塌,可父亲老了,哥哥恨了。恨的不是别人,是她丈夫的父亲。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她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没有擦,就这么让它流着。反正也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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