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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书房的纸团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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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书房的纸团

第116章 书房的纸团嘉庆元年正月,颙琰搬进了毓庆宫。毓庆宫在乾清宫东侧,是清代皇子读书的地方,也是他当了二十年皇子的最后居所。搬进去那天,乾隆派人送来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味余书室”四个字,是他亲手题的。颙琰跪接了匾额,挂在了书房的正中央。匾额的字写得不算好,乾隆晚年手抖得厉害,笔画有些歪斜,可颙琰每天都抬头看它,像是在看一道不可逾越的山。

颙琰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史书。《资治通鉴》翻了好几遍,边角都卷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读得最多的是唐朝那段,李世民怎么当上太子的,李隆基怎么把江山丢了的,武则天怎么夺权的。他常常读到深夜,读完了也不睡,坐在窗前发呆。师傅朱圭劝他早点歇著,他说“睡不着”。朱圭没有再劝,他知道颙琰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戴着面具的脸,父亲的脸,和珅的脸,还有他自己的脸。

那年春天,乾隆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咳嗽,气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太医院的人轮流守着,汤药一碗一碗地灌,可老人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风一吹就晃。颙琰每天去养心殿请安,磕头,问安,退出来,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乾隆有时候精神好,会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精神不好,连眼睛都不睁。颙琰跪在床前,看着父亲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空。像站在一口枯井边往下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和珅也每天去养心殿。有时候颙琰到了,和珅已经在里面了;有时候颙琰走了,和珅还没走。两人在养心殿的门口偶尔碰见,和珅会侧身让颙琰先进去,然后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三步,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臣子对一个皇帝表示恭敬,也刚好够一个皇帝对一个臣子保持警惕。

颙琰从来没有跟和珅单独说过话。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想说。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问出那句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你到底替朕的父亲贪了多少?”他不能问。问了,和珅不会回答,乾隆会知道,整个朝廷都会知道。他现在还不是皇帝,没有权力处置和珅。他只能等,等乾隆死,等自己登基,等那把悬了二十多年的刀落下来。他等得很耐心,耐心到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那天下午,颙琰在毓庆宫的书房里读《资治通鉴》,读到汉武帝杀钩弋夫人的那一节。钩弋夫人是汉昭帝的母亲,汉武帝怕自己死后太后专权,找了个借口把她杀了。颙琰读了好几遍,放下书,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是“子幼母壮,不得已而除之”。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又把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和珅当诛”。这次他没有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目光像钉子,钉在纸面上,恨不得戳出几个洞来。窗外有人喊“和中堂到”,颙琰的手一抖,把那团纸塞进袖子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来得及收好,纸团从袖口滑了出来,滚到桌脚边。他弯腰去捡时,和珅已经走进了书房。

和珅是奉乾隆之命来给颙琰送《资治通鉴》的。乾隆说颙琰最近在读这部书,让和珅从宫里挑一套好的送过来。和珅挑了一套宋版,装在一个红木匣子里,双手捧著,走进了毓庆宫的书房。

“奴才和珅,给皇上请安。”他跪下去磕了头。颙琰说了声“起来吧”,目光从那团纸上移开,落在和珅手里的木匣上。和珅站起来,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盖子,取出那套《资治通鉴》。书页发黄,边缘有些脆了,可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水渍,看得出来是珍藏多年的好东西。

“皇上,这是宋版《资治通鉴》,宫里的珍藏。太上皇说皇上最近在读这部书,让奴才送过来。”和珅的语气很恭敬,像是在跟一个长辈说话。

颙琰接过书,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替朕谢过太上皇。”他说完,目光又落在那团纸上。纸团是白色的,在青砖地面上很显眼,像一堆雪里落了一粒灰。他不知道和珅有没有看见,也不敢去捡,怕捡的动作反而引起注意。他只能装作没看见,希望和珅也没看见。

和珅没有捡那团纸,也没有看它。他站在书案旁边,垂手低头,像一截木桩。可他的眼睛不听话,目光从颙琰的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那团白色的东西上。那团纸离他的脚尖不到三尺,只要弯一下腰就能捡起来。他没有弯腰,可他的眼睛已经看清了纸团上露出的几个字——“和珅”。后面那个字被纸团遮住了,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和珅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又说了一会儿话。他说太上皇的身体最近好了一些,能吃半碗粥了;说西北的白莲教还没剿完,福康安正在前线督师;说江南的河工到了紧要关头,不能松懈。颙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得很简短,像在应付一场不得不应付的考试。

两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和珅就告退了。他走出书房,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颙琰的心口上。

颙琰站在窗前,看着和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等那背影完全不见了,他才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团纸。他展开纸团,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和珅当诛”四个字。墨迹已经干了,可笔画里还残留着他写字时的愤怒。那愤怒从笔尖流到纸上,凝固成了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压在他手心里。

他把纸团攥紧,攥得手心生疼。然后他走到炭盆前,把纸团扔了进去。火苗舔著纸页,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化成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炭盆的边缘,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和珅看见了那张纸,一定看见了。他离得那么近,纸团上的字那么大,他不可能看不见。可他装作没看见,走了。不质问,不告状,不解释,就这么走了。这份镇定,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殿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颙琰转过身,看见朱圭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朱圭是他的师傅,也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朱圭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可一双眼睛亮得像灯。他刚才一直在屏风后面,把一切都听在耳朵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殿下,和珅看见那张纸了。”朱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颙琰能听见。

颙琰没有回头,盯着炭盆里那堆灰烬,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最好。怕了,才会犯错。”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心冷。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皇子了。他被这座皇城训练成了一个猎人,耐心、冷酷、不动声色。猎物在陷阱边上转悠,他不急着收网,等著猎物自己掉进去。

朱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和珅这个人,聪明,可聪明人都怕死。怕死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破绽。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和珅斗,是等。等太上皇百年之后,等殿下亲政,等和珅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上。”颙琰转过身,看着朱圭。“师父,朕等了二十年了。”朱圭说:“殿下,再等等。快了。”

那天夜里,颙琰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套和珅送来的《资治通鉴》。他翻开第一册,看了几页,又合上了。宋版的书纸张细腻,墨色均匀,翻起来有一种特殊的手感,滑而不腻,脆而不碎。可他觉得这本书烫手,不是因为书本身烫,是因为送书的人烫。和珅的手摸过这本书,和珅的眼睛看过这本书,和珅的影子还留在书页之间。他不想碰和珅碰过的东西,可他不能扔,因为这是太上皇赐的。扔了就是不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再吸,再吐。反复几次,胸腔里的闷气散了一些,可脑子里的那根弦还绷著,绷得他头疼。他想起和珅离开时的背影,不紧不慢,不卑不亢。那个背影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跟和珅之间的距离。距离不远,可隔着一道墙。墙的名字叫“君臣”。他是君,和珅是臣。可这个臣,比他这个君更像君。

他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这一次他翻到了汉武帝杀钩弋夫人的那一节,又读了一遍。钩弋夫人死的时候很年轻,汉武帝赐她死,她跪在地上哭着求饶,汉武帝不为所动。史书上只写了几个字——“武帝曰:‘趣行之。’”颙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是汉武帝,他要杀的人不是钩弋夫人,是和珅。和珅不会哭着求饶,他会跪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像那天在毓庆宫的书房里一样,脸上挂著得体的笑,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杀不了我”。

颙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和珅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永远在跟你开玩笑。可颙琰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一副牙齿,锋利得像刀。那些刀咬过很多人,咬得他们骨头都不剩。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折子。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他想写一份密折,记录和珅的种种罪行,等自己登基后以此为据治他的罪。可他不敢写,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一旦被人发现,就是灭顶之灾。和珅在宫里的耳目太多了,多到他连放个屁都有人汇报。他只能把那些罪行记在脑子里,一个人记,记了二十年。脑子不是纸,会忘。可他不敢忘,忘了就白等了。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黑暗立刻吞没了整间书房,把他包裹得像一个未出生的胎儿,温暖而窒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敲的是谁的门?他的门?还是和珅的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门迟早会开,开了之后,有人进来,有人出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有人在走廊里小跑。颙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消失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条纹。那些条纹像栅栏,把他关在里面。

他退回书房,关上门,锁好。然后他走到炭盆前,添了几块炭。炭火旺了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他蹲在炭盆前,伸出双手烤着火。火很暖,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怎么烤都烤不暖。他想起朱圭说的那句话——“快了。”快是多快?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快乐”到来之前,他必须继续等,继续忍,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韩非子》。韩非子说,明主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不与其劳。意思是说,聪明的君主让臣子们去操心,自己不用费力气。他读了几页,觉得韩非子说得有道理,可他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和珅不是一般的臣子,他是把持朝政二十多年的权臣,他的势力渗透到每一个衙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颙琰想让他“尽其虑”,可他的虑太多了,多到连皇帝都虑不过来了。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又推开了窗户。夜风还是那样凉,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闻著那气味,忽然想起了承德,想起避暑山庄外那片广袤的草原。他在草原上骑过马,射过箭,追过兔子。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跑。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现在他懂了,天空还是那片天空,可他再也躺不下来了。他的背上压着这座皇城,压着这顶龙冠,压着和珅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影子很轻,可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关上了窗户,窗框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像一声叹息,像一句咒语,像一记丧钟。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悬了很久,最后落下笔,写了四个字——“卧薪尝胆”。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锁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十几张同样的纸,写着同样的四个字。这是他给自己写的座右铭,也是他给自己下的判决。卧薪尝胆,意味着他还要继续忍,继续等,继续在这座牢笼里熬下去。熬到出头的那一天,或者熬到死。他不知道哪一天先来,可他别无选择。

窗外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三声,三更了。颙琰吹灭了灯,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和珅看见那张纸时的表情——没有表情。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它说明和珅早就知道他恨他,早就知道他恨不得杀了他,早就知道他一直在忍。和珅也知道他在忍,所以他不怕。一个知道对方底牌的人,永远不会怕。

颙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很厚,捂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想掀开。被子外面有和珅,被子里面有他自己。他宁愿闷死在被子里,也不想出去看见和珅那张脸。那张脸没有皱纹,没有胡子,没有瑕疵,像一张面具。面具戴久了,就跟真的脸长在一起了,揭不下来了。和珅的脸就是面具,面具就是脸。颙琰不知道面具底下藏着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等那一天到了,他要把面具连同下面的脸一起揭下来,扔进火里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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