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前进

城墙修到第四天的时候，哨兵从钟楼上喊了一声：“雾在动。”

疤脸第一个爬上钟楼。他扶着残破的垛口往外看，远处的雾墙没有散，但边缘正在翻涌，象一锅被搅动的沸水，表面浮着细密的波纹。那些波纹正在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来了。”疤脸说。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阵地上没有慌乱。有人把水壶灌满，有人检查弹药，有人把伤兵往教堂侧厅里抬。动作很快，但没有多馀的声音。

伊森站在城墙缺口处，看着那道雾墙正在向他这边移动。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朝这边走，地面上传来的震动很轻，但持续不断——象一根被拉紧的弦在远处被拨动。

他回过头。那些正在整队的人看着他。没有人开口，但那些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身上，等着他给一句话。

伊森没说什么。他把剑抽出来，剑身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了一层淡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然后他走到队伍前面，侧过身，把剑尖斜指地面。

“走。”

城门大开。两千多人涌了出去，穿过那片翻过的焦土，朝雾墙的方向迎上去。队伍拉成一道松散的横线，疤脸在左翼，修女带着几个人在中段，指挥官在后面压阵。

伊森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碾过干裂的泥壳，发出细碎的声响。

雾墙在逼近。灰白色的边界正在变薄，那些奴仆从雾里浮出来，前排的已经能看到轮廓——佝偻的、肿胀的、步态拖沓的身影，一层叠着一层。

伊森没停。他抬起手，光从掌心溢出来。以前每次调动那道力量，他都感觉象从一口枯井里提水，绳子勒进掌心，一截一截往上拉，拉完半桶就要歇一歇。

但这次不一样。光涌出来的速度比以往更快，几乎是他念头刚起，那道暖流就从胸口漫了出去，沿着手臂流入指尖，然后渗进空气里。

他在行进中把那道光铺出去，像撒一把种子落在风里。

光贴着地面向前蔓延，复盖在那些士兵的脚下、肩头、手背上。

他没有停下来集中精神，没有象以前那样站在那里等待光慢慢铺开。他还在走，光还在往外渗，速度同步，象是水流从一条被拓宽的河道里涌出来，不需要他额外用力。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在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顿了一步，不是停，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原本沉重的大腿忽然轻了。他回头看了伊森一眼，然后转回去，又往前冲了一步，发现脚步确实比之前更快，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滑面。

疤脸在左翼，他本来跑得有些吃力的肩膀上像卸掉了一副重担，整个人的重量像被抽走了。

他侧身避开一个扑过来的奴仆，刀从下往上撩，比平时的动作快了小半拍，刀刃在对方躯体上拉出一道很深的口子。那具身体没有象以前一样再站起来，倒下去之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疤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刀的手没有往常的酸胀感，指节也没有发白。他把刀换到左手，又砍了一个，动作流畅得不象他自己的手。

修女在队伍中央。她往前跃了一步，踩在一段矮墙的残骸上，借力弹起来，剑在空中划开一个弧度，落下去的时候从一名奴仆的肩颈切入，贯穿胸腔，拔出来时污血沿着剑尖滑落，没有粘在刀刃上。

她落地的时候膝盖没有发软，脚掌在焦土上停稳的一瞬间她已经转向了第二个方向，再补了一剑。

更多的士兵正在往前压。他们跑得比以前快，呼吸比以前顺，连视线都比以前清。

一个士兵被侧面的奴仆抓住了枪管，以前那种情况他会被拖过去，现在他手腕一转，枪托反过来砸在对方的脸上，那东西的腭骨凹进去一块，松开了手，他退了一步，换了个姿势，一枪托把它砸倒在地，再补了一枪。

那道雾墙正在变薄。伊森注意到了——以前他释放圣光的时候，雾层几乎不动，只能压制住靠近的东西。现在那道雾层的边缘在他光的扩散下正在主动收缩，象一匹布被火从边缘燎到了，正在缓慢地向后卷曲，露出更多焦黑的地面。

奴仆的密度在下降。前排的兵力被迅速消耗之后，后面那些来不及补位的露出了空档。

一个缺口出现了，疤脸带着几个人从那个缺口切进去，把两侧的东西推开了几米。那个缺口没有被合拢，还在继续扩大。

修女在缺口处站住，剑尖抵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找到了伊森的位置，他正在朝这边走，那把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光比出城的时候更亮了。

伊森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口：“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我砍不动。这次我能砍穿。”

伊森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那道雾墙在他面前正在加速收缩，灰白色的表面正在不断剥落，像墙皮脱落。更多的焦土在露出来。

他走到雾墙原来占据的位置，停下来。那道光还在往外铺，沿着地面延伸，复盖在那些正在向前推进的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光正在被那些人接住，被他们握在手里，被他们砍出去、砸出去、推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没有发烫，指尖没有发抖，光还在往外流，流速稳定，象一条已经被理顺的绳子。那道力量比以前更稳了，也更轻了。

而且之前加持圣光的消耗和这次比起来简直多太多，这次给伊森的感觉就是这些人对伊森的圣光更加契合了。

远处，奴隶的队列正在塌缩。前排已经被打穿，后排正在往回收，从有序的推进变成混乱的撤离。

声音从那片正在收缩的战场上浮上来——是呐喊，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完整的词句，只有一浪一浪的震动，像潮水拍在石壁上。

伊森站在那道雾墙的边缘，看着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看着那些已经倒下的身躯，看着那片正在变宽的焦土。风从正面吹过来，把灰烬推向他的方向，在接触到他身周那层光的时候被挡住，绕开了。

疤脸提着一把沾满污血的刀走过来，在伊森旁边站定。他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等气息平了一些才开口：“退回去了。”

伊森看着远处那道正在重新合拢的雾墙：“还能推吗？”

疤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一下：“能。大伙还有力气。”

伊森没立刻接话。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呼吸，比往常更稳，脚下踩得更实，落在焦土上的声音正在重新合拢，象一道正在被压实的阵线。光在他们身上铺着，蔓延着，还在持续发亮。

“那就继续推。”

疤脸转头朝身后吼了一声：“前进！”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伊森走在最前面，剑垂在身侧。那道光从他的剑尖渗入地面，沿着焦土向前延伸，象一条被拉直的线，正在把那些被踩碎的地面重新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