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马库斯

伊森把那行短信看了两遍，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踩油门，往兰斯家开。

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上，把墙皮上的裂纹照得很清楚。

门口那几棵老橡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伊森推开车门，站在院子里，圣灵感知伸出去。那股气息还在，比昨天更淡了。

安吉拉开了门，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你找到托马斯神父了？”

“找到了。他还介绍了一个朋友。叫马库斯。”

“他会来吗？”

“不知道。”

伊森走进屋。亨利还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他盯着黑屏，一动不动。

安吉拉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亨利，教廷的人来了。”

亨利没反应。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但没转头。伊森的圣灵感知从他身上扫过，他是正常人，没有被附身，没有被诅咒。他只是意识不在这里。

“他摔下来之后就这样了？”伊森问。

“医生说他没事。脑子没问题，身体也没问题。但他就是不说话，不认人。他认得我，有时候。叫他吃饭他会来，叫他睡觉他去睡。但他不会主动做任何事。”

安吉拉的声音很低落。“他象一台机器。你按开关，他就动。你不按，他就不动。”

伊森看着亨利。不是被附身，不是被诅咒，是被抽走了。被抽走了意志，被抽走了欲望，被抽走了那根让他自己动的弦。那个东西把他变成一具空壳。

楼上载来关门声。安吉拉抬起头。“凯瑟琳。她又在房间里。”

“我上去看看。”

安吉拉尤豫了一下，点头。

伊森走上楼梯。二楼走廊很长，墙纸是深色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三扇门，一扇开着，是卫生间。两扇关着。他走到左边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凯瑟琳。我是教廷派来的。能开门吗？”

没有回应。伊森的圣灵感知伸进去。房间里有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她在害怕。

“我不进去。就在门口。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过了很久，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象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它不让我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不要开门。不要见任何人。不要出去。”

“它是什么？”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我不知道。”

伊森把手按在门上。圣灵感知顺着门板往墙里渗。

伊森把手收回来。“凯瑟琳，我明天再来。你今天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就不出来。没关系。”

他转身下楼。安吉拉站在楼梯口，手攥着围裙。

“她说什么？”

“她很害怕。”

安吉拉的脸白了。

伊森走出兰斯家，上了车。他没走，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驾驶座上。

手机震动。托马斯发来的消息。“马库斯同意来。下午三点。”

伊森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引擎，往城西开。圣安德烈教堂的门开着，托马斯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念珠，没念。他看见伊森，站起来。

“马库斯答应了？”

“答应了。但他只说来看看。不做驱魔。”

“他在哪？”

“他说到时候他自己来。三点。”

两人坐在教堂里等着。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伊森闭着眼睛，圣灵感知一直开着。这个教堂里没有东西。干净的，像新刷的墙。他睁开眼。

“托马斯。”

“恩？”

“你见过恶魔吗？”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见过。小时候。在我老家。那家人把女儿锁在地下室里，她喊了三天三夜。神父来了，念了咒，洒了圣水。她安静了。后来她死了。他们说是因为恶魔太强，身体撑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念珠。“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要做神父。我想知道真相。”

“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但起码不怕了。”

三点，一辆旧皮卡停在教堂门口。马库斯推门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伊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三个人上了伊森的车，往兰斯家开。路上没人说话，收音机没开，车厢里很安静。

到了兰斯家，马库斯第一个落车。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着伊森。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它在墙里。”

“不是墙里。是在地基里。在这栋房子的底下。”马库斯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它从底下往上渗。它在找一条路上来。”

安吉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你们发现什么了？”

马库斯站起来。“你家房子下面有东西。不是鬼魂，不是恶魔。我需要进去看看。”

安吉拉让开了。

马库斯走进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墙边，把手按在墙纸上。墙纸是深色的，有细小的花纹。他撕下一块，露出里面的灰泥。灰泥上有水渍，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用手摸了一下，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味道。

“这栋房子什么时候建的？”

“六十年代。”安吉拉的声音在抖。

“六十年代之前，这片地是什么？”

“不知道。我们买的时候，中介没说。”

马库斯转过身，看着伊森。“我们需要下去。地下室。”

安吉拉带他们走到地下室门口。门关着，锁着。“我们没下去过。钥匙不知道放哪了。”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铁丝，捅进锁眼，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推开门，楼梯很陡，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他走下去，马库斯跟在后面。地下室不大，水泥墙，地上有积水。空气很闷，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马库斯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是湿的，很凉。他闭上眼睛，嘴唇在动。伊森没听清他在念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

“下面还有一层。被水泥封住了。”

伊森的圣灵感知伸下去。水泥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是空的。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沉。

马库斯站起来。“需要挖开。”

“挖开？”安吉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发抖。

“不挖开，我们解决不了的话它会自己上来。”

马库斯走上楼梯，站在安吉拉面前。“你女儿把它引来了。不是她故意的，是它选了她。它在她脑子里种了种子，等她开门。等她把门打开，它就能上来。”

安吉拉捂住嘴。“能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弄走吗？”

“能。但要先挖开下面那层。”

“那你们挖。现在就挖。”

马库斯看着伊森。伊森点头。

两人走出地下室。马库斯从皮卡的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铁锹和一把镐头，扔给伊森一把铁锹。

两人走回地下室，开始挖。

水泥很硬，镐头砸下去，只崩下一小块。马库斯砸了十几下，水泥裂了。

伊森用铁锹撬开碎块，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很松，一锹下去就到底了。他挖了几锹，碰到了石头。石头是平的，象一块石板。他把土拨开，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石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

马库斯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他用镐头凿了一下，石板裂了。裂开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很淡，像快要灭的炭火。

伊森见过这种光。在温登，在克罗克特岛，在那些裂缝里。不是同一个东西，是同类。

马库斯把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洞底躺着一个人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它蜷缩着，抱着膝盖，闭着眼睛。

象是在睡觉。

马库斯看着那个人形，沉默了。

“你见过？”伊森问。

“见过。很久以前。”

马库斯的声音很轻。“我害死的那个孩子，就是被这种东西选中的。”

他站起来，把镐头靠在墙边。“你能处理这个。我不行。”

伊森看着他。“需要你来处理。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是为了凯瑟琳。”

马库斯没说话。他站在那个洞旁边，看着那个人形。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人形的头上。他闭上眼睛，念了一句拉丁文。那个人形动了一下。它把脸转过来，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像蜡一样的表面。

马库斯的手在抖。但他没松手。他念了第二句，第三句。那个人形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墨入水，像烟消散。它没有挣扎，没有叫。它只是散开了。

暗红色的光灭了。洞空了。

马库斯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

伊森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楼上载来脚步声。安吉拉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好了吗？”

“好了。”伊森说。

马库斯站起来，把石板盖回去，用土埋好。两人走上楼梯，走出地下室。安吉拉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围裙。

“它走了？”

“走了。”

“凯瑟琳呢？”

“她没事了。但她脑子里的东西需要时间。我的建议是找个心里医生。”

安吉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马库斯走出兰斯家，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伊森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以后还做吗？”伊森问。

马库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道。”

“那个孩子叫什么？”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艾米莉。”

他上了皮卡，发动引擎，开走了。

伊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旧皮卡消失在街角。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灰色本田驶出那条窄街。

他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座上的荆棘王冠。不是伊森解决不了那东西，只是伊森不想一个有能力还有信念的人沉沦下去。要是马库斯能恢复心气也许他能救下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