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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糊名与誊录

书名: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鹰览天下事

字:

第143章 糊名与誊录

显庆五年,九月,礼部贡院。

秋闱省试,已然结束。但与往年放榜后的喧嚣、庆贺、奔走钻营不同,今年的贡院,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后,

正

上

演

着

一

场

前

所

未

有

的、

静

默

而

紧

张

的

制

度

革

新。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廉价浆糊,以及一种混合了焦虑、好奇与决绝的复杂气息。这里,是“糊名”与“誊录”这两项撼动科举根基的新制,从诏书文字变为冰冷现实的第一现场。

贡院深处,一间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宽敞库房被紧急清理出来,

门

窗

皆

以

厚

重

的

毡

布

遮

挡,

只

在

屋

顶

留

出

几

处

天

窗

采

光。

数十张长条桌案整齐排列,每张桌案后坐着两名身着统一青色吏服、面无表情的书吏。他们并非礼部或吏部的老油子,

而

是

从

转

运

使

司、

将

作

监、

少

府

监

等

处

临

时

抽

调

的

年

轻

胥

吏

或

学

徒,

经

过

短

期

的

严

格

培

训

与

审

查,

确

保

身

家

清

白,

与

长

安

各

大

世

家

无

明

显

瓜

葛。

此刻,他们正襟危坐,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考生墨卷,以及一摞摞统一制式、左侧留有装订空白的新纸——这便是即将承载考生命运、却抹去了一切个人痕迹的“朱卷”。

库房门口,礼部侍郎崔诠脸色铁青,

手

中

紧

紧

攥

着

一

份

盖

有

政

事

堂

和

礼

部

大

印

的

公

文,

上

面

罗

列

着

誊

录

流

程

的

每

一

个

细

节

和

禁

令。

他身旁,站着面色沉静的转运使司郎中王焕之——他是李瑾派来“协助”礼部,实则监督新制执行的心腹之一。

两

人

身

后,

还

有

数

名

来

自

御

史

台、

刑

部

的

官

员,

目

光

锐

利

地

扫

视

着

库

房

内

的

每

一

个

角

落。

空

气

凝

重

得

仿

佛

能

拧

出

水

来。**

“开始吧。”

王焕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

崔诠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始。”

命令下达。第一道工序:

糊

名。

数名专司此职的礼部老吏(其家眷已被“请”至别处“照顾”),

用

特

制

的

厚

实

桑

皮

纸

和

浓

稠

的

米

浆,

将

每

份

墨

卷

卷

首

写

有

考

生

姓

名、

籍

贯、

家

世、

保

结

人

等

一

切

个

人

信

息

的

部

位,

严

严

实

实

地

糊

住,

不

留

丝

毫

缝

隙。

然

后,

在

糊

名

处

的

正

上

方,

加

盖

一

枚

特

制

的、

编

有

序

号

的

礼

部

火

漆

密

印。

至此,

这

份

考

卷

与

其

主

人

的

最

后

一

丝

明

面

联

系,

被

彻

底

斩

断。**

它变成了一个代号,一个冰冷的数字。

看着那一张张被桑皮纸覆盖、变得“面目全非”的考卷,崔诠的心在不断下沉。

他

仿

佛

能

看

到,

那

些

本

该

凭

借

显

赫

姓氏

就

能

脱

颖

而

出

的

家

族

子

弟

的

名

字,

正

在

这

层

薄

纸

下

无

声

地

呐

喊、

挣

扎,

最

终

归

于

沉

寂。**

糊名完毕的墨卷,被迅速转移到誊录区。

第

二

道

工

序,

也

是

最

关

键、

最

耗

时

的

工

序

—

—

誊

录,

开

始

了。

书吏们两人一组,一人负责展读墨卷,用清晰平稳的声音,逐字逐句念出上面的内容;另一人则手持朱笔,在空白的朱卷上,一丝不苟地誊抄。

规

矩

极

严:

必须使用统一的馆阁体,字迹需端正清晰,不得连笔,不得有任何个人风格标记;不得漏字、错字、增字;遇到考官批阅的记号、评语,亦需原样照录。每誊完一页,需由念读者核对,确认无误后,在页脚加盖一个小小的、代表该组编号的私章。

整

个

过

程,

不

得

交

谈

与

工

作

无

关

的

内

容,

不

得

对

考

卷

内

容

作

任

何

评

论

或

表

情。**

起初,进展缓慢。书吏们紧张,念读者声音发颤,誊写着手腕僵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周围监察官员冰冷目光的注视下,

机

械

而

单

调

的

工

作

逐

渐

进

入

轨

道。

库

房

内

只

剩

下

笔

尖

划

过

纸

张

的

沙

沙

声,

以

及

那

些

平

板

无

波

的

念

诵

声,

汇

成

一

股

奇

异

的、

压

抑

的

背

景

音。**

“

…

…

故

曰,

圣

人

无

常

心,

以

百

姓

心

为

心

…

…”

“

…

…

若

行

两

税,

其

利

有

三

…

…

其

弊

有

二

…

…”

“

…

…

火

炮

之

用,

贵

在

集

中,

辅

以

精

兵

…

…**”

一篇篇或华丽、或质朴、或空泛、或切实的策论文章,

经

过

这

毫

无

感

情

色

彩

的

声

音

和

笔

触

转

译

后,

变

成

了

一

行

行

大

小

均

匀、

墨

色

一

致

的

朱

色

文

字,

静

静

躺

在

崭

新

的

纸

张

上。

所

有

个

人

的

笔

迹

特

征

—

—

那

可

能

泄

露

考

生

师

承、

家

学

渊

源,

甚

至

是

事

先

约

定

好

的

特

殊

标

记

—

—

都

在

这

一

刻

消

失

得

无

影

无

踪。

王焕之背着手,在库房内缓缓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书吏,

每

一

份

正

在

誊

录

的

卷

子。

偶

尔,

他

会

停

下

脚

步,

随

机

抽

查

一

份

已

誊

录

完

毕

的

朱

卷,

与

旁

边

糊

名

后

的

墨

卷

原

稿

进

行

核

对。

崔诠也在一旁看着,

他

的

心

情

更

加

复

杂。

作

为

礼

部

侍

郎,

他

熟

知

以

往

科

场

的

种

种

“

惯

例”

与

“

操

作”,

也

清

楚

这

套

看

似

笨

拙

的

程

序,

对

于

那

些

依

赖

于

笔

迹

认

人、

关

节

暗

通

的

手

段,

是

何

等

致

命

的

打

击。

“王郎中,”

崔诠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无奈,“如此兴师动众,耗资靡费,就为了将这些文章换个笔迹重抄一遍?能防得住真正的‘有心人’吗?若是誊录之人被收买,故意抄错、漏抄,又当如何?”

王焕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崔侍郎,防弊如防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糊名誊录,便是筑起一道所有人看得见的堤坝。

是

否

有

人

能

越

过

堤

坝,

是

能

力

问

题;

但

有

没

有

堤

坝,

是

原

则

问

题。

至于收买……”

他目光扫过那些埋头书写的年轻胥吏,“他们入此间前,皆已立下军令状,其家眷亦有专人‘照看’。誊录完毕,朱卷墨卷还需经过数轮交叉复核。若有一字之差,轻则流放,重则……崔侍郎是明白人,天后与李相关于此事的决心,想必不用下官多言。”

崔诠默然。他当然明白。

自

从

玄

武

门

血

洗

和

废

太

子

事

件

后,

朝

野

谁

不

明

白

那

位

天

后

和

她

手

中

那

柄

剑

的

决

心

与

手

段

?

他

只

是

不

甘,

不

甘

于

维

系

了

数

百

年

的

游

戏

规

则,

就

这

样

被

一

套

冷

冰

冰

的、

毫

无

“

人

情

味”

的

程

序

所

取

代。

就在这时,库房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负责复核的老吏匆匆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份朱卷和对应的墨卷,脸上带着困惑与一丝紧张:“王郎中,崔侍郎,此处……似有疑义。”

王焕之与崔诠快步走过去。只见那份墨卷的时务策部分,在论述边备时,提到了“神策军新式火炮”,但在旁边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墨、极其飘逸灵动的笔迹,添了一行小字注解:“

此

物

之

利,

在

于

集

中

使

用,

辅

以

精

锐

跳

荡,

可

收

奇

效。

家

严

于

陇

右

观

操

时,

曾

亲

见。”

字迹与正文明显不同,且提到了“家严”(父亲)曾于陇右观操,这几乎是在明示其家族背景与军方高层有关。

“这是……”崔诠瞳孔一缩。他立刻认出了那种飘逸的笔迹风格,与弘文馆某位以书法著称的学士极为相似,而那位学士,正是某位功勋卓著的军方大佬的至交。这显然是考生在考卷上留下的、希望考官能识别出其身份的“暗记”。

然而,这份考卷已经被糊名。更关键的是,在誊录的朱卷上,

这

一

行

充

满

了

提

示

性

的

小

字

注

解,

并

没

有

被

誊

录

上

去

!

书吏严格遵循了“只誊录正文及考官批阅符号”的规定,将这行“多余”的文字,

当

作

了

与

正

文

无

关

的

东

西,

自

然

忽

略

了。

王焕之拿起朱卷,仔细看了看那处空白,又看了看墨卷上那行小字,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这位考生,还是不太习惯新规矩啊。”

他转向那名老吏,“按规程,疑似标记,该如何处置?”

老吏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崔诠,硬着头皮道:“回郎中,按规程,此类与答题无关、疑似传递信息之笔迹,应在糊名前由封弥官剔除,并记录在案。此次……是封弥官疏忽。至于誊录,未录,符合规程。”

“既符合规程,那便如此。”

王焕之将朱卷递还,“这份朱卷,照常送入阅卷房。至于这墨卷上的‘私货’……”

他拿起那份墨卷,看着那行漂亮却充满心机的小字,

毫

不

犹

豫

地,

伸

手

从

旁

边

的

浆

糊

碗

中,

蘸

了

一

大

坨

浓

稠

的

米

浆,

重

重

地、

彻

底

地

糊

在

了

那

行

小

字

之

上,

将

其

完

全

覆

盖、

污

染,

再

也

无

法

辨

认。**

“规矩就是规矩。”

王焕之将处理好的墨卷丢回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库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往后,科举场上,

只

有

文

章,

没

有

父

兄;

只

有

才

学,

没

有

门

第。

任

何

想

在

规

矩

之

外

玩

花

样

的,

便

是

这

般

下

场。

继

续

誊

录

!”

崔诠看着那被米浆糊得一塌糊涂的考卷,

脸

色

变

了

数

变,

最

终

化

为

一

声

无

声

的

叹

息。

他知道,

这

不

仅

是

糊

掉

了

一

行

字,

更

是

糊

掉

了

一

个

时

代

的

潜

规

则,

糊

掉

了

无

数

人

心

照

不

宣

的

特

权

与

便

利。**

这个小插曲像一阵寒风,

吹

过

了

整

个

誊

录

库

房。

所

有

书

吏

的

腰

杆

挺

得

更

直,

神

情

更

加

肃

穆,

下

笔

也

更

加

谨

慎。

他

们

明

白,

自

己

手

中

的

笔,

不

仅

是

在

抄

写

文

字,

更

是

在

执

行

一

道

不

容

违

逆

的

铁

律。

誊录工作日夜不停,持续了整整五天。

数

千

份

考

卷,

变

成

了

数

千

份

笔

迹

雷

同、

只

有

编

号

的

朱

卷。

墨卷被重新封存,送入有重兵把守的密库。而朱卷,则被分门别类,送往不同的阅卷房。

阅卷房内,气氛同样不同往日。阅卷官们——主要是翰林学士、弘文馆学士及部分清要官员——面对的,不再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笔迹,不再是那些可能暗示着身份家世的特殊用词或典故,

而

是

一

行

行

毫

无

个

性、

如

同

雕

版

印

刷

出

来

般

的

朱

色

文

字。

起初,许多阅卷官极不适应。习惯了“知人论世”、“观其文如见其人”的他们,

面

对

这

些

剥

离

了

一

切

背

景

信

息

的

文

本,

感

到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茫

然

与

…

…

不

安。

他们无法再凭借对某家文风的熟悉、对某位大佬子弟的事先“关照”来打分,

只

能

纯

粹

地、

就

文

章

本

身

来

判

断

优

劣。

这

对

于

那

些

习

惯

了

人

情

社

交

式

阅

卷

的

官

员

来

说,

无

异

于

一

种

能

力

上

的

重

新

考

验。

“此文……辞藻华丽,用典精当,然于时务策,似有避实就虚之嫌……”

“此篇倒是直指漕运弊端,所提‘分段转运、沿途设仓减耗’之法,颇有见地,只是文采稍逊……”

“明算科此题,解法新颖,步骤清晰,结果无误,当为上等。”

争论依然存在,但争论的焦点,

从

“

此

人

是

否

该

取”,

逐

渐

转

向

了

“

此

文

是

否

佳

作”。

评分标准在无形中被扭转。那些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泛的策论,在失去了“作者光环”后,

暴

露

出

了

内

在

的

苍

白;

而

那

些

文

字

质

朴

却

见

解

独

到、

数

据

翔

实

的

文

章,

开

始

得

到

越

来

越

多

阅

卷

官

的

青

睐。

当最终的名次初步拟定,糊名被揭开,一份份朱卷与墨卷重新对应,真相大白之时,贡院内再次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许多阅卷官看着那些高居榜前的陌生名字,以及他们背后标注的、往往并非显赫的籍贯与家世,

脸

上

的

表

情

精

彩

纷

呈。

惊愕、难以置信、沉思、乃至一丝隐晦的恐惧。他们亲手将一些寒门子弟的试卷,评为了优等。而一些他们原本以为必定高中、甚至事先可能打过招呼的世家子弟,

名

次

却

远

不

如

预

期。**

崔诠作为主考官之一,看着最终名单,

手

指

微

微

颤

抖。

名单上有他熟悉的世家子弟,但排名已然靠后;

更

多

的,

是

他

从

未

听

说

过

的

名

字,

来

自

帝

国

各

个

偏

远

的

角

落。

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张榜,

将

在

长

安、

在

天

下

引

发

何

等

地

震。

但他更知道,这份名单的背后,是那套冷酷而高效的“糊名誊录”程序,是天后与李瑾不容置疑的意志。他,以及他身后的许多人,

已

经

无

力

改

变。

“公平?”

他心中咀嚼着这个词,

感

到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苦

涩

与

复

杂。

这

或

许

是

一

种

公

平,

一

种

剥

离

了

人

情

世

故、

血

缘

门

第

的、

冰

冷

的

公

平。

它

不

一

定

能

选

出

最

好

的

人,

但

它

确

实

让

更

多

的

人,

拥

有

了

被

“

选

择”

的

机

会。**

王焕之拿起最终核验无误的榜单副本,仔细卷好,放入一个衬着铅板的铜管中,封上火漆。“崔侍郎,榜单可以张挂了。下官需立刻入宫,向李相与天后复命。”

崔诠点了点头,

望

向

窗

外

逐

渐

昏

暗

的

天

色。

他知道,当明日朝阳升起,

这

张

凝

结

着

新

规

则、

新

程

序

的

黄

榜,

将

如

同

一

把

烧

红

的

烙

铁,

烫

在

大

唐

帝

国

的

肌

肤

之

上,

留

下

深

刻

而

永

久

的

印

记。

而“糊名”与“誊录”这两个原本陌生的词汇,

也

将

从

此

深

深

烙

进

每

一

个

读

书

人

的

心

中,

成

为

他

们

命

运

转

折

的

起

点,

也

成

为

这

个

时

代

不

可

逆

转

的

潮

流

方

向。

贡院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一

阵

秋

风

卷

着

落

叶

吹

入,

带

走

了

连

日

的

紧

张

与

压

抑,

也

带

来

了

外

界

即

将

席

卷

而

至

的

惊

涛

骇

浪。

制度的齿轮已经咬合,开始转动。

所

有

人,

都

将

在

它

冰

冷

而

公

正

的

碾

压

下,

重

新

寻

找

自

己

的

位

置。**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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