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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寒门子弟奋

书名: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鹰览天下事

字:

第144章 寒门子弟奋

显庆五年,冬,长安及天下诸道州县。

礼部南墙外那张墨迹淋漓、犹带糨糊清香的黄榜,如同一块投入千年死水的巨石,

激

起

的

涟

漪

远

非

长

安

一

城

之

喧

嚣

所

能

涵

盖。

当关于“糊名”、“誊录”、“寒门高第”的消息,随着驿马、商队、归家士子的口耳相传,以惊人的速度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时,一种难以名状的热流,开始在无数个曾经被遗忘的角落、无数个黯淡的胸膛中,

悄

然

涌

动,

最

终

汇

聚

成

一

股

席

卷

天

下

的

炽

热

风

潮。**

这股风潮的名字,叫做“希望”。

长安,崇仁坊,波斯胡寺附近的廉价客舍区。

这里是大多数赴京赶考、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在长安的落脚点。

低

矮

逼

仄

的

房

舍,

终

年

弥

漫

着

劣

质

炭

火

与

隔

夜

饭

菜

的

气

息。

往年放榜后,这里总是充斥着叹息、醉骂、典当行李的嘈杂,以及少数幸运儿被家族接走时的零星热闹。

但

今

年,

气

氛

截

然

不

同。**

“中了!王兄,你看见了吗?那交州的陈仲举,明经科二甲第七!还有那陇西的李大郎,家里只是个开磨坊的,居然也中了进士!”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色因激动而潮红的年轻士子,挥舞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榜单名次,冲进一间挤了五六人的大通铺,声音嘶哑却响亮。

通铺上,原本或躺或坐、神情麻木的几人,瞬间像被针刺般弹了起来。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憔悴的书生猛地抓住他:“张兄,此话当真?那陈仲举……果真只是交州寻常人家?”

“千真万确!榜文下面还用小字注了籍贯、三代,做不得假!还有,你们知道那明算科的头名是谁?洛阳一个商贾之子!商贾之子啊!”被称为张兄的士子几乎要跳起来,眼中闪着近乎狂喜的泪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极度狂喜的喧哗。

“商贾之子……明算头名……天后亲点入将作监!”

那憔悴书生喃喃重复,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骇人的光芒。他叫刘朴,河东人氏,祖上也曾出过小吏,但到他这一代早已没落,

苦

读

二

十

余

载,

屡

试

不

第,

今

年

已

是

第

四

次

赴

京。

前三次,他的卷子甚至未曾被认真看过——只因他无钱行卷,也无显赫师友推荐,笔迹更入不了那些阅卷名公的眼。他曾以为,那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路,

对

他

这

样

的

人

来

说,

只

是

书

中

一

个

虚

妄

的

梦。

“刘兄!刘兄!”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士子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糊名了!真的糊名了!还有誊录!我听礼部衙门前的小吏说,所有人的卷子都被重新抄过,字迹一模一样!那些……那些世家子留下的暗记,全都没用!全都没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朴忽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滚滚而下,“有用!有用!朝廷……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是动真格的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饥饿,身体晃了晃,却一把推开想要扶他的人,冲到墙角那口破旧的藤箱前,

疯

狂

地

翻

找

起

来,

最

后

捧

出

几

本

边

角

磨

损、

纸

页

发

黄

的

书

册

和

一

沓

写

满

密

密

麻

麻

小

字

的

手

稿。

“我不走了!今年不走了!”

他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就留在长安!赁间更小的屋子,给人抄书、写信、代写状子!我要备考!备考下一科!不,不是下一科,是现在就开始准备!时务策!对,时务策!还有算学!还有律学!朝廷要实学,我就学实学!”

他的狂热感染了屋里的每一个人。原本打算卖掉最后几本书换路费回家的,默默把书又塞回了行囊;

打

算

去

投

靠

某

个

远

房

亲

戚

做

幕

僚

的,

开

始

重

新

审

视

桌

上

那

些

以

前

被

认

为

“

不

登

大

雅

之

堂”

的

地

理、

水

利、

户

籍

方

面

的

杂

书。**

“对!留下来!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但我们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听说平康坊北里有些书肆,正在招募字迹工整的抄手,按页计钱……”

“还有转运使司下属的‘大唐商报’,听说也在招能写算、通文墨的见习·书记,虽非正途,却能接触钱谷实务!”

“同去!同去!一边谋生,一边备考!明年,不,后年,我也要去那贡院里走一遭!让那糊名誊录,也来试试我的文章!”

类似的场景,在崇仁坊、在务本坊、在长安城中每一个寒门士子聚集的角落上演。

失

望

与

颓

丧

的

气

息

被

一

扫

而

空,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灼

热

的

希

望

与

干

劲。

酒馆里,谈论的不再是某位公子的诗会,而是今科策问的题目与高分答卷的传闻;

旧

书

摊

前,

那

些

关

于

漕

运、

边

防、

刑

律、

农

事

的

“

杂

书”,

价

格

悄

然

上

涨,

变

得

抢

手;

夜

深

人

静

时,

那

些

狭

小

窗

户

里

透

出

的

灯

火,

比

往

年

此

时,

亮

得

更

久,

也

更

多。**

这股热流,并未止步于长安。它沿着驿道,顺着漕河,翻山越岭,涌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洛阳,南市附近的“清韵书斋”。

掌柜惊讶地发现,近日来购买《九章算术》、《水部式》、《营缮令》乃至前朝《齐民要术》等书籍的年轻人明显多了起来,

他

们

多

是

青

衫

襕

袍

的

读

书

人

打

扮,

面

容

或

黝

黑

或

清

瘦,

言

谈

间

总

不

离

“

今

科

新

制”、

“

糊

名

誊

录”、

“

时

务

策”

等

字

眼。

一个来自汴州的年轻士子,甚至掏空钱袋,买下了一套价格不菲的《贞观政要》和手抄的《西域图记》,口中念念有词:“……光会诗赋不行了,得懂这些,得懂这些……”

扬州,运河码头旁的茶棚。

几个脚夫打扮、却手脚干净的年轻人,围着一个识字的账房先生,听他读一份从长安传来的、字迹潦草的“榜文摘要”抄件。当听到“糊名誊录,至公无私”、“寒门隽才,多登甲第”时,几个年轻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其中一人猛地灌下一大碗粗茶,抹了抹嘴,对同伴道:“二狗,俺不扛包了!俺回去就找里正作保,去县学报名!俺阿爷说过,俺曾祖那辈也是读书人,说不定……说不定俺家坟头也冒这股青烟了!”

蜀中,成都府锦江畔的一所简陋乡塾。

头发花白的老塾师,颤抖着双手,向面前十几个年纪不一、衣着寒酸的学生,宣读着一封来自长安同窗的信。信中详细描述了今科放榜的种种,尤其是那几个寒门子弟鲤鱼跃龙门的细节。

读

完

信,

老

塾

师

已

是

老

泪

纵

横,

他

用

枯

瘦

的

手

指

拍

打

着

案

上

的

《

礼

记

》,

声

音

嘶

哑

却

无

比

激

动:

“

看

到

了

吗?

看

到

了

吗?

朝

廷

开

了

眼

了!

开

了

眼

了!

不

再

是

他

们

几

家

几

姓

的

玩

物

了!

你

们

…

…

你

们

都

有

机

会

了!

好

生

读

书!

不

光

读

圣

贤

书,

田

里

的

事,

河

里

的

事,

衙

门

里

的

事,

都

要

留

心!

留

心

啊!”

塾中的少年们,挺直了原本因贫困和渺茫前途而有些佝偻的脊背,

眼

中

的

火

光,

比

桌

上

那

盏

昏

黄

的

油

灯,

亮

了

百

倍、

千

倍。**

更偏远的岭南,桂州的一座竹楼里。

收到兄长陈仲举高中进士、授官洛阳县尉的家信和随信寄来的几本长安新出的时务策范文汇编,

年

仅

十

六

岁

的

陈

季

方

哭

了

整

整

一

夜。

他家境比兄长当年更贫寒,父母早逝,全靠兄长在州学做杂役、抄书供养他读书。他曾无数次想过放弃,觉得读书无望。

但

这

封

信,

这

几

本

书,

像

一

道

劈

开

沉

沉

夜

幕

的

闪

电。

他擦干眼泪,

将

那

几

本

翻

得

卷

边

的

旧

经

书

和

崭

新

的

范

文

汇

编

郑

重

摆

在

一

起,

对

着

北

方

长

安

的

方

向,

重

重

磕

了

三

个

头。

从那天起,

他

读

书

更

加

疯

狂,

白

天

帮

邻

里

抄

写

文

书

换

取

微

薄

的

米

粮,

夜

晚

则

就

着

星

月

与

萤

火

虫

的

微

光,

啃

读

那

些

充

满

陌

生

概

念

的

时

务

策,

用

树

枝

在

沙

地

上

演

算

着

复

杂

的

算

题。

兄长的成功,

不

是

终

点,

而

是

一

盏

指

路

的

灯

塔,

告

诉

他

和

无

数

像

他

一

样

的

人:

那

条

路,

真

的

存

在,

而

且,

有

人

走

通

了。

这股奋发苦读的风潮,甚至吹到了边疆军镇。

在

河

西

节

度

使

治

下

的

某

个

戍

堡,

一

个

年

轻

的

烽

子(

戍

卒),

在

听

到

长

安

来

的

校

尉

醉

后

谈

起

今

科

有

边

军

子

弟

因

熟

悉

边

情、

通

晓

军

务

而

在

策

问

中

脱

颖

而

出

的

传

闻

后,

默

默

地

在

巡

逻

的

间

隙,

用

炭

笔

在

捡

来

的

废

纸

上,

开

始

记

录

边

塞

的

地

形、

水

源、

部

落

分

布

以

及

自

己

对

改

善

戍

守

的

点

滴

想

法。

烽火台摇曳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也

映

亮

了

纸

上

那

些

歪

歪

扭

扭、

却

充

满

生

命

力

的

字

迹。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在那些朱门高第、清幽书院深处,惊愕、愤怒、鄙夷、恐慌的情绪在交织蔓延。

“糊名?誊录?简直荒谬!圣人取士,当观其行,察其言,知其家世渊源,方能辨其心性品德。如今弄得如同工匠核验货物,只论文字优劣,不论德行高下,岂非本末倒置?”

某座门庭森严的宅邸内,一位致仕的老尚书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气得胡须直抖。

“那些田舍郎、商贾子,懂什么圣人之道?不过是记诵些时文套路,揣摩上意,侥幸得中罢了。治国平天下,岂是懂得些许钱粮刑名就够的?无百年诗礼传家之熏陶,何来经纬天地之器局?”

另一位世家出身的翰林学士,在私下的文会中,对着三五知己,发出不屑的冷笑。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政策的推动者:“李瑾小儿,媚娘妇人,沆瀣一气,乱我祖宗成法,坏我士林风气!长此以往,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然而,

无

论

这

些

抱

残

守

缺

者

如

何

愤

懑

抨

击,

那

张

黄

榜

带

来

的

冲

击

与

示

范

效

应,

已

如

同

破

堤

的

洪

水,

再

也

无

法

阻

挡。

越来越多的州学、县学开始调整教学内容,蒙馆塾师也开始告诫学生,除了经义,也要多留心身边的田赋、讼狱、水利。

一

种

务

实

的、

面

向

朝

廷

取

士

新

标

准

的

学

风,

正

在

帝

国

的

基

层

悄

然

蔓

延。

皇宫,紫宸殿侧殿。

李瑾将一份由转运使司情报网络搜集整理的、关于各地士林反响的密报,轻轻放在武媚娘的案头。

密

报

中

详

细

记

录

了

从

长

安

到

岭

南,

从

洛

阳

到

蜀

中,

寒

门

士

子

的

激

动、

苦

读

的

新

动

向,

以

及

世

家

大

族

的

不

满

与

非

议。**

武媚娘细细翻阅着,

冷

艳

的

面

庞

上

看

不

出

多

少

波

动,

唯

有

眼

角

微

微

上

挑

的

细

微

弧

度,

透

露

出

一

丝

满

意。**

“沸反盈天,毁誉参半。”她放下密报,指尖在“寒门子弟,闻讯雀跃,悬梁刺股者众”、“州县学官,多有询问时务策讲授之法”等字句上轻轻划过,“这便是了。水已搅浑,接下来,该是让真正的大鱼,有机会浮上来了。”

“阻力依然不小。”李瑾平静道,“尤其是关东、江南的几个世家,已在暗中串联,试图在明年的州府解试中做些手脚,或是在荐举、考课等环节卡住这些寒门进士的升迁之路。”

“意料之中。”武媚娘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他们闹。不闹,如何分辨忠奸?不闹,我们接下来的刀,砍向谁?”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空,“糊名誊录,只是敲开了第一道门。门后的路,还长得很,也险得很。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扇门,再也关不上。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泥腿子、穷书生们看清楚,只要你有真才实学,肯为朝廷所用,这条路,

就

能

走

得

通

!

这

股

心

气

起

来

了,

就

再

也

压

不

下

去

了。”

李瑾颔首。他知道,

这

场

科

举

改

革

的

成

败,

关

键

不

仅

在

于

制

度

本

身,

更

在

于

能

否

在

天

下

寒

门

士

子

心

中,

真

正

点

燃

那

把

名

为

“

希

望”

的

火

种。

如今,火种已借着“糊名誊录”的东风,星星点点地燃了起来。尽管前路必然荆棘密布,暗箭难防,

但

只

要

这

火

种

不

灭,

终

有

一

天,

会

成

燎

原

之

势,

将

那

些

盘

踞

了

数

百

年

的

门

阀

坚

冰,

烧

出

一

条

通

天

的

裂

痕。

殿外,北风渐起,卷过宫阙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

佛

是

这

个

古

老

帝

国

深

沉

的

呼

吸,

也

仿

佛

是

无

数

在

陋

室、

在

乡

野、

在

边

塞

点

灯

苦

读

的

寒

门

学

子

心

中,

那

愈

燃

愈

旺

的

火

苗,

在

风

中

猎

猎

作

响

的

声

音。

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

更

加

喧

嚣、

更

加

充

满

竞

争

与

可

能

性

的

时

代

序

幕,

已

经

在

这

个

冬

天,

被

正

式

拉

开。**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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