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撞门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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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撞门

清心符碎的那一息,山门外的夜色,被一道剑光劈开。

陈飞常被灵压余势钉在阵柱上,背脊贴着冰冷的石柱,真元封在丹田底下,提不上来。他抬眼,隔着大半个外院,看见山门方向亮起一片剑光,紧接着是护堂大阵被触动的闷响,一层幽绿的光罩自墙头升起,把整座葆婴堂罩在里头。

那光罩不是单层。陈飞常盯着看了两息,认出光罩里夹着三道流转的纹路,一道主防,两道反震,是善堂经营了百年的护堂阵。外线的剑斩上去,三道纹路会层层卸力,再把余劲反震回去。这阵不破,外线一个都进不来。

杀声是从山门正门外压进来的。

“来了。”主引台旁,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陈飞常认得那声音,是覃姑。这位冷面老女修没有回头看山门,只盯着莲台上的孩子,抬手按了按,台下为串的孩子被护堂修士往更深处带。

黑色莲台之上,阿卯眉心一点天阴纹亮着,双目紧闭。那道被撕开一线的缝悬在他头顶,缝里没有瞳仁的眼,半垂着,目光不在山门,仍落在陈飞常身上。

陈飞常被那道目光压着,连呼吸都费力。他却在心里把山门的动静一字字听清。

最先撞上护堂大阵的,是剑修。

他听见唐灵秋的声音自风里传来,清冷却稳,喝的是剑阵起手的号令。数十道剑光连成一线,斩在幽绿光罩同一点上,光罩荡开一圈圈波纹。

那一剑是试阵。剑光落处,三道纹路里最外一道亮了亮,把剑劲卸向两侧,反震的余力顺着剑阵的连线倒回去,墙外传来几声压低的闷哼。唐灵秋没有再急着斩第二剑,她在换阵位,要把剑阵的力聚到光罩三道纹路交接的一点。

紧接着是另一股人马自侧翼压上,脚步沉重,刀盾相撞,是坞堡的部曲。

黑石坞、双柳堡的反水人马,到底在这个仓促的夜里赶来了。

陈飞常听见部曲里有人粗着嗓子传令,几十面藤盾连成一排,压到墙根,盾后是长钩与短矛。他们不与光罩硬拼,只贴着墙走,要寻大阵照应不到的边角。两堡的堡主都在阵里,陈飞常甚至辨出双柳堡那名老堡主的咳嗽声,老人上了年纪,仍亲自来了。

“外线多少人?”覃姑终于回头,问一名奔过来的护堂执事。

“回执事,山门正前是镇岳宗的剑阵,看着不到百人,左翼是两堡的部曲,约莫两百。”那执事喘着气,“右翼还没见动静,许是没到。”

“不到百人。”覃姑冷笑一声,“提前两夜举事,仓促之师,也敢撞我葆婴堂的门。传令,外院护堂依阵迎敌,一个都不许放进来。主坛这边,照常开坛。”

“是。”

陈飞常贴在柱上,把这段对话听进耳里,心里一沉。

外线果然是仓促之局。唐灵秋在传讯里说过,反水坞堡的人马要到月晦才能聚齐,此刻能来的,只有黑石坞双柳堡两堡的先锋;云箬坐镇的正道主力还在数百里外。这一撞,是拿人命去填护堂大阵,为他争时辰。

他也想起凡界那头。阿萝为了嘶出那句“它看见你了”,强催了一次天阴感应,鼻血长淌、力竭栽倒,被苏望山抱走。那孩子此刻该是缓过气了,却仍被守在井边,马晓雯、王二他们封着井台。凡界帮不上玄界的忙,只能替他守住那口井、守住村里。他若在这里倒下,两界都得跟着塌。

他不能在这根柱子上钉着。

陈飞常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光,舌尖抵着舌下那枚护心丹,暗运长春诀。

被寒绡灵压封住的真元,沉在丹田底下,结成一团,提不上来。那封禁是半步金丹亲手落下的,顺着他经脉的走向,把每一处能提气的关口都压住。他不硬冲,硬冲只会撞动旧伤、反被封禁绞住。他顺着封禁的纹路,一缕一缕往外引。

长春诀本就走温养慢引的路子,最擅在被

封之后找缝隙。他引了十几息,那团真元松动一线,一缕极细的真气顺着经脉爬上来,到了肩头,却被封禁的另一道关口拦住。

他旧伤未愈,肩臂的伤口被阵柱硌着,一跳一跳地疼。山雾峡那一战留下的裂伤本就没好利索,寒绡的灵压一压,伤口又渗出血来,半边袖子黏在臂上。他咬住后槽牙,把那点痛压下去,继续引。

山门正前,剑阵第二次斩在光罩上。

这一次,数十道剑光聚在三道纹路交接的一点,齐齐斩落。光罩裂开一道细缝,最外那道反震纹路暗了一暗,又被阵法自行补合。墙外传来一声闷哼,是有剑修被反震伤了,却没有人退,剑阵的剑光只乱了一息,便重新聚起。

“右翼空当,绕过去!”唐灵秋的声音再起。

两堡部曲分出一股,贴着墙根往侧翼绕。藤盾压着脚步,长钩去钩墙根的阵柱。护堂大阵的光罩随之转了半圈,外院守着的护堂修士被调走一批,连主引台四周的护道执事,也有两人望向山门,脚步动了。

就是这一瞬。

陈飞常趁护堂分心,长春诀发力一提,被封的真元冲开半道关口,他半边身子的血气重新活过来,手指能动了。他没急着挣,仍贴着柱子,把气息压到最低,等。

他在等阿苓。

排水槽的方向,在外院西侧,一条极窄的石沟通着山外。陈飞常白日里被押过外院时,看清了那条石沟的走向,也看清沟口堆着的药渣。阿苓煎了十几年药,倒药渣的地方,就在那里。

他在心里又把那座坛过了一遍。贺春山留下的半张主坛图,他这两日在心里描了无数遍:莲台四角各一根引气柱,黑龛下是主眼,主眼连着那条排水槽;外院东侧有一道石阶,通着山门内侧;要救台下为串的孩子,得先断引气柱,再开排水槽。他把这些方位与眼前实景一处处对上,记死。

黑暗里,极轻的一声水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西侧的阴影过来,背着药篓,装作去沟边倒药渣的杂役。巡道的护堂修士扫了一眼,见是个煎药童子,又逢山门大乱,便没理会,转身往山门去了。

那身影到了阵柱后侧,蹲下身。

“林先生。”阿苓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抖,却咬得清楚,“禁制是覃姑亲手封的,小的解不全,只能松半道。您忍着。”

陈飞常没回头,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一双带着药茧的小手摸到柱后,指尖按在封禁的节点上,是练过家传针法的起手式。阿苓没有针,他用指尖,顺着封禁纹路的走向,极轻地拨。他拨得很慢,每拨一下,都要抬头看一眼山门方向。

“你怎么过来的?”陈飞常用气声问。

“药灶走了水。”阿苓答,指尖没停,“小的把晾着的药油打翻在灶膛里,火一起,覃姑的人都去看山门,没人顾药灶。小的趁乱,说去沟边取水。”

陈飞常心里明白,这孩子为了过来,把自己煎了十几年药的药灶都点了。这一把火,等于把他在葆婴堂最后的藏身地也烧了,往后他再没有一个能躲的煎药棚。

“你父亲那一手针法,你记着多少?”陈飞常问。

阿苓指尖顿了一下。“起手式记得,往后的,没人教了。”他声音低下去,“小的这些年,只敢在添柴转罐的时候,偷偷练指法。”

“出去之后,我教你。”陈飞常说。

阿苓没应声,拨弄禁制的手却快了一分。

封禁的节点被阿苓拨开半道,陈飞常丹田里那团真元一松,七八成真气顺着经脉涌上来。他没敢提满,只提到七八成,再多,被寒绡察觉,谁都走不了。

“针。”陈飞常低声。

阿苓从药篓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堂内的银针,小的从药灶顺出来的,十二根。乌沉针……乌沉针不在这里。”

“够了

。”

陈飞常握住那包还带着药灶余温的银针,反手一撑阵柱,人已从柱上脱下来。他落地极轻,流云步贴着地,没有惊动三丈外的护堂。

阿苓缩回柱后阴影里,背起药篓,要往排水槽退。

“你顺着沟出去。”陈飞常低声吩咐,“沟外有焦七的车马,你去接应救出来的孩子,别再回来。”

“林先生您呢?”

“我上台。”

阿苓咬了咬牙,没再多说,瘦小的身子没入西侧黑暗,极快地往排水槽去了。

陈飞常直起身,望向主引台。

山门方向,剑阵第三次斩落。这一剑比前两剑都重,数十道剑光压成一道,斩在那道交接点上,护堂大阵的光罩裂开一道巴掌宽的口子,最外两道纹路同时黯了一黯。两堡部曲的喊杀声自缺口处压进来,长钩钩翻了墙根两名护堂,藤盾后的部曲往缺口涌。外院的护堂修士被这一撞逼得连连后退,覃姑再顾不得主坛,低喝一声,飞身往山门去了。

覃姑一入缺口,筑基初期的灵压铺开,两堡部曲的藤盾被压得一沉,最前排几名汉子闷哼着倒退。她袖中飞出两道黑索,卷向缺口处的剑修,要把那道巴掌宽的口子重新合上。

墙外,唐灵秋的剑光迎了上去。陈飞常远远看见一道清冷剑光与那两道黑索撞在一处,黑索被剑光绞住,僵持不下。他知道唐灵秋是在以一己之力缠住覃姑,好让两堡部曲守住缺口。剑阵里又分出几名剑修,越过缺口,落到外院墙根,与护堂修士短兵相接。

这道口子,外线用了三条人命才稳住。陈飞常看见两名部曲汉子倒在墙根,藤盾摔在一旁,没有再爬起来。双柳堡那名老堡主的咳嗽声自盾后传来,一声紧过一声,老人却没退。

主引台四周,为寒绡亲守。

那位白帘垂地的老封君立在黑龛前,没有回头看山门的乱。她抬手,七脉阴气尽数往莲台上汇,袖袍拂过之处,地砖上结起一层白霜。她要在外线破阵之前,把门彻底催开。

陈飞常看见寒绡侧身,对着黑龛,极轻地念了一句古音。那声音与他夜诊时听见的那句分毫不差,一句一顿。黑龛里那道气息缓缓压下来,掠过她白帘垂地的帷帽,给了回应。寒绡的肩背在那气息下压得更低,却仍稳稳站着。

他看得分明,寒绡与那道门后之物,不是平起平坐的交易。她敬它,也怕它,每催一次,都要先对着黑龛下拜,再借它的力。她所求的,不过是门开之后,那东西度她越过半步金丹。这二十年白帘供奉,她把自己活成了门后之物在腹地的一个弟子。

缝,又撕开了一分。

阿卯眉心的天阴纹亮到刺目,孩子小小的身子在莲台上弓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垂在台边的手指蜷了蜷。那半只没有瞳仁的眼,自缝中缓缓压下,越过莲台,越过黑龛,又一次,正正落在陈飞常身上。

这一次,它看着的人,不再被钉在柱上。

外院的护堂被山门缺口的厮杀牵住,主引台与外院之间空出一段。陈飞常贴着这段空地的阴影走,绕过两根阵柱,避开两名背对他、正往山门张望的护道。他脚步压到最轻,连呼吸都顺着七脉阴气涌动的节律,藏在那一片阴煞里。

莲台离他越来越近。他看清阿卯垂在台边的小手,指尖在他靠近时,极轻地动了一下。孩子仍在昏沉,天阴被抽到极处,灵台却还留着一线,隐约辨出有个熟悉的气息正往台上来。那一夜在七十三号床边,他叫过他的名字,孩子记住了。

陈飞常握紧掌心的银针,流云步炸开,人贴着地,往黑色莲台扑过去。他眼里只剩台上那个孩子,旁的一概顾不上了。

“这一次,”他在心里说,“轮到我上台。”

山门的剑光、莲台的阴气、缝中那道不移的目光,在这一夜,齐齐压向那座立在阴气最深处的主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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