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诊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字:

第100章 夜诊

月晦前两夜,内堂轮到陈飞常独值七十三号。

这两日,内堂的光景一日紧过一日。覃姑守着药灶,安神药的剂量加了又加,各院点了号的孩子分批净身,青衣女修连夜赶制净衣,廊下再听不见孩童的声息,只有药沸,和护道执事沉下来的脚步。那些执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修为不低,巡道时连内堂的老童子都要盘问。

白日里他跟着覃姑侍药,看清了那安神药怎么喂。药是暗红的,甜,孩子喝下半盏,眼皮便往下沉,再叫不醒。覃姑每喂一个,都要亲手探一探孩子的心脉,在册子上记下成色。几个天阴重的孩子被单独排在一处,净身之后换了白衣,赤着脚,腕上系红绳,那红绳不是阿萝编的那种,是善堂按老规矩系的,说是洁净,实则是引气的记号。

他还留意到,内堂每到子夜便有一层薄薄的阴雾从地底渗上来,贴着地走,灯焰都压成豆青。老童子添灯时不敢往雾里看,添完便走。陈飞常蹲在廊下煎药,由那雾从脚边过,指尖探了探,阴煞里夹着一丝极淡的、与封缝图同源的气息。那道缝,就在内堂脚下,离他比想的还要近。

陈飞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只余一个新来医修该有的恭谨。

净室里点了一盏油灯,阿卯躺在石榻上,呼吸轻浅。被抽过两回,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青白,腕上引气锁磨出一圈新红。

他摒退送药童子,在榻边坐下,并起两指搭在阿卯心脉上,指尖渡进一丝长春引气诀,顺着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生气走了一圈。又取堂内银针,在他内关、足三里落了两针,只引不补,把被固涩药堵死的气机拨松一线。

落针时,他借着整理引气锁的工夫,指尖在锁扣机簧上极轻一按,留下一丝真气。这丝真气撑不久,却能在机簧里留一个只有他认得的松动,日后挑锁,少费半息。

“阿卯。”

石榻上,孩子眼睫颤了颤。

“你不叫七十三号。”陈飞常声音很轻,“你叫阿卯。记住这个。”

阿卯唇瓣动了动,没醒,却把这两个字,顺着针上那点暖意,听进了沉下去的神识里。他手边,还攥着白日里没舍得吃的半块饼。

陈飞常替他把饼收好,端着药渣出净室。药灶边,阿苓背对着门扇火,借接碗的工夫,一张折起的药签从托盘底下递过来,指尖一碰即收,始终没抬头。

药签角上画着外线车马,已伏在总堂山外,只等月晦吉时、清心符碎。陈飞常把药签就灯烧了,灰烬落进药炉。

他抬眼望了望后山深处。一切都按月晦那一夜排好,只等吉时。

便在此时,净堂方向的灯火,没有预兆地,一盏接一盏灭了。

一股灵压自他头顶无声压下,重得他双膝一沉,跪坐在地。陈飞常提真元,那口真元刚动,便被灵压死死按回丹田,肩伤嗤地迸裂,血透青衣。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他面前。

“抬起头来。”

是寒绡的声音,又哑又慢,不再隔着帘子。

陈飞常抬头。老封君立在净室门口,帷帽下白纱垂着,看不见脸,一只枯瘦的手拢在袖中,黑色念珠一颗颗缓缓拨动。那身灵压深不见底,筑基后期、半步金丹,压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林一针。”寒绡俯视着他,“本座问你,这身针,在哪儿学的?”

“回老封君,义父教的,北境走方……”

“好一个义父教的。”寒绡打断他,“温时简回总堂养伤,说山雾峡里有个蒙面人,以七针封他护体气口。那手针法,本座听他描了一遍。”她俯身,白纱几乎垂到陈飞常面前,“今日又看了你月会上的儿科针。一个封气口,一个引邪出表,是一个师父教的吧?青梧坞一针成名,山雾峡坠崖不死,转头又来应募。林郎中,你这命,硬得太巧了些。”

陈飞常心口一沉,没有作声。

从针法,从坠崖,从他这双总压得极低的眼,她都看破了。

“老封君既看破,要杀要剐……”

“杀你?”寒绡轻笑,那笑哑得刺耳,“你以为本座连夜来,是为杀你?”

她转身望向地下主引台,声音冷下来。

“门后的仙长,等不及月晦了,昨夜已降旨催开。外线那群正道,也在往腹地调人。既然都等不及,本座便提前开坛,就在今夜子时。”寒绡道,“你不是要给本座的孩子做针么?等会儿开坛,你就在坛边看着,看本座怎么用你护着的七十三号把门叩开。你那身儿科针若真有本事,替他把最后一口气,稳到门开。”

“老封君就不怕提前开坛,惊动了坞堡联盟?”陈飞常压下翻涌的气,开口,故意把话往外线引,“十八坞与善堂百年香火,门开得这样急,堡里的人问起来……”

“坞堡联盟?”寒绡淡淡截住他,“你是想说,黑石坞、双柳堡那几户,近日跟正道走得近?”

陈飞常心头一凛,面上不动。

“本座修了百年,腹地哪一坞的孩子是几号、哪一堡的堡主心里藏着什么,本座比他们自己清楚。”寒绡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他们要反,等门开之后,拿什么反?今夜一过,门后仙长真身降下,十八坞照样得来跪着供奉。倒是你,林郎中,到了这个时候,还替外线套本座的话。”

她一眼看穿,连拖延都不给他。

陈飞常这才看清她。二十年白帘供奉,夜跪黑龛,她把自己也活成了门后之物的一个弟子,所求不过门开之后,那东西投下真身,度她越过半步金丹这道坎。她敬那道门,也怕那道门,却不敢不照办。

她将计就计:提前开坛,打外线一个措手不及;连他这枚暗棋,也要用进局里。

“带他去主引台。”

两名生面孔护道执事架起陈飞常,反剪双臂,押往后山地下。一路净室门户大开,覃姑指挥青衣女修,把昏睡的孩子抬出来,净身,换衣,喂药。阿卯被两名女修捧上担架,睡得死沉,腕上引气锁已换成主引锁链。陈飞常目光落在那只垂在担架边的小手上,想起他枕边的半块饼,想起锁扣里那一点松动,想起孩子方才在昏沉里记住的名字。他在心里立了一句:无论这道门今夜开成什么样,他要先把这个孩子,从台上带下去。

地下最深处,白帘子垂地,黑龛在前。

陈飞常被押在阵柱边,抬眼把这座主引台一寸寸看进眼里。七脉阴气自八方汇向中央,幽绿涡旋比青梧坞、比锁龙井都大,黑色莲台立在正中,台下成排收煞陶罐凝着白霜,成色好的孩子以锁链串成一排。七脉之中,他认出三条最粗的阴脉走向,正对着莲台底下的主眼;护道执事分成四圈,外圈练气巅峰,内圈另有两个筑基初期;莲台四角各立一根引气柱,柱上锁链连着台下为串的孩子。他甚至看清了黑龛底下一道极窄的排水槽,与他夜探过的排污水石缝是一条水路,那是这座坛唯一通着山外的活口。

他在心里把破法一条条排:要救阿卯,先断莲台四角的引气柱,再挑主引锁链;要让外线进来,得有人从那道排水槽里应,开一道能过人的缝;要让成串的孩子撤,得趁阴煞倒灌、护道分心的几息,从东侧石阶走。每一条都要人手,要时辰,要他先从这根阵柱上挣出去。

他对照阿石画的草图,把每一处阵眼、每一道石阶、每一条退路的方位,在心里记死。

他指尖那一点留在锁扣里的松动,是今夜唯一埋下的东西。

“吉时到。”寒绡立在莲台旁,枯手抬起,“开坛。”

阿卯被托上黑色莲台,周身空间波动被阵法一寸寸抽出。七脉阵眼次第亮起,阴气倒灌。寒绡退到黑龛前,整了整衣袍,对着白帘子,缓缓跪了下去。

主引台上方,漆黑虚空里,一道细缝,缓缓撕开。

缝开刹那,黑龛里一股远比寒绡古老、

远比阴煞阴冷的气息降下。细缝中,有什么东西隔着两界,往坛上看。寒绡伏在白帘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地,再没有半分半步金丹的傲气。她极轻地开口,念的是陈飞常听不懂的古音,一句一顿,每念一句,那道细缝便亮一分。缝中那股气息缓缓压下,掠过她的帷帽,掠过整座莲台,所过之处,收煞陶罐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层。

陈飞常被那气息扫中,眼前景象开始晃动。他看见自己回到了梨花村,枯井边阿萝在招手,耳边有声音说,放下吧,门开了,都不用再守了。那声音又暖又软,比唐灵秋的清心诀还要让人想沉进去。他识知道是夺神的幻,却仍有一瞬,指尖松了。

是针经里的话把他拽了回来。义父那本旧册子翻得最熟的一页,针下有人。他守的不是自己的长生,是柱下、台下那些还喘着气的孩子。

陈飞常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那道目光落了过来。他看不见全貌,只在细缝里看见半只眼睛的轮廓,没有瞳仁,没有眼白,是一片深得没有尽头的黑。那半只眼越过莲台,越过寒绡,正正朝他看来。

只一眼,他识海剧震,耳边无数低语炸开,要他沉下去。陈飞常咬破舌尖,清心丹火诀、长春引气诀同时运转,死死守住灵台一线。

贴胸处,红绳收紧。

凡界,梨花村枯井边。

阿萝本已睡下,却在这一瞬坐起,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扑到井台,抓住系着瓷瓶的红绳,闭眼强催。她不该在这个时辰强用,可那股冷意压得她小脸煞白。

“哥哥……”她颤声,鼻血顺着人中淌下,仍死死抓着红绳,嘶喊,“它看见你了!”

喊完,她眼前一黑,栽倒在井台。

内腑震伤未愈的苏望山拄着杖,闻声从屋里赶出来,见状脸色大变,扑过去抱起孩子。马晓雯提灯追来,灯光晃着阿萝人中上的血。“快,掐人中,端温水!”苏望山抱着阿萝,抬头望那口黑沉沉的井,声音发紧,“底下……提前了。”

他当机立断,让马晓雯去敲王二的门,按预案把护村队叫起来,封井台,守到天亮,谁也不许下井。凡界这头帮不上玄界的忙,能做的只有守住井口、护住孩子,等飞常的信号。马晓雯应声跑了,夜色里铜锣闷闷地响。苏望山抱着慢慢缓过气的阿萝,枯手按着她后心,替她稳住翻涌的气,眼睛一刻没离开那口井。

井壁上封禁的纹路一明一暗,连着数百里外那场正在提前的开坛。

玄界,主引台前。

阿萝那一声隔着两界,清清楚楚砸进陈飞常耳中。他被灵压钉在柱上,抬不了手,动不了身,缝中那半只无瞳的眼,与他正对。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没被按死的真气,逆着经脉,往胸口狠狠一震。

“碎。”

贴胸内袋里,清心符应声而裂。

数百里外外线,唐灵秋睁眼,感知到那个方位,比约定的月晦早了两夜。她当机立断,长剑出鞘。

“提前了!全军,举事!”

她心里清楚,此刻举事,比原定早了两夜,反水坞堡的人马尚未到齐,排水槽里的内应也未必就位,这一去是仓促之局。可不举,等门彻底开了、那东西真身降下,腹地再无人能挡。唐灵秋没有半分迟疑,传讯云箬,令黑石坞双柳堡即刻起兵,自己率外线剑修,循着符碎的方位直插总堂。

云箬坐镇的正道外线、黑石坞双柳堡的反水人马,在没有十足准备的夜里,被这一道提前的符,一齐推向总堂。

主引台上,细缝又撕开一线。那半只无瞳的眼,始终没有从陈飞常身上移开。

陈飞常力竭,头缓缓垂下。阿萝那句“它看见你了”,和缝中那道目光,一同沉进黑暗。黑暗里,他指尖还朝着莲台的方向,没有松开。那道提前两夜的总攻,才刚刚在总堂山门外,重重撞了上来。

第四卷

守界

终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