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僵持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没亮邓枫就醒了。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炮声比昨天稀了，隔很长时间才响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前沿的枪声也停了，安静得不正常。他坐起来，披上大衣，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霜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赵永明已经在师部了，眼睛通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看见邓枫，他递过来。“师长，陈长官来电，说友邻部队正在向日军侧翼运动，让我们再坚持两天。”

邓枫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两天。一天已经打残了，两天打下来，预备十一师还能剩多少人？

前沿的枪声突然密了起来。不是零星的交火，是全线开打。邓枫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一营和二营结合部的位置。昨天日军就是从那里突破的，今天还是那个方向。

电话响了。王德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长，日军天没亮就上来了，借着雾气摸到了战壕跟前。一营正在跟他们拼刺刀。”

邓枫握着话筒。“你能顶住吗？”

“能。但弹药不多了，手榴弹昨天就打光了，步枪弹每人还剩不到十发。”

“省着打。打光了用刺刀。”

王德胜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枪声密了一阵，渐渐稀了。邓枫走出农舍，站在院子里，举着望远镜往前沿方向看。雾气很重，什么也看不清。他放下望远镜，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着。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刘二柱，声音急促。“师长，日军从河沟那边摸了上来，跟我们的人搅在一起了。我让人用手榴弹炸，但手榴弹不多了。”

“能守住吗？”

“能。但需要补充手榴弹。”

邓枫让赵永明把师部仓库里的手榴弹全部送到二营去。赵永明带着几个参谋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师长，仓库里的手榴弹只有几十颗了。全送过去了，也不够。”

邓枫没说话，站在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手榴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钝了用枪托，枪托断了用拳头。他想起在黄埔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最后的武器是人的意志。

枪声又密了起来。这次是二营的方向。邓枫走到地图前，盯着河沟的位置。那里是二营的屏障，丢了河沟，二营就无险可守。刘二柱昨天在那里负了伤，今天还在那里。

电话响了。是刘二柱，声音疲惫，但带着一丝狠劲。“师长，河沟守住了。日军丢了几十具尸体，退下去了。我的手榴弹打光了，刺刀也卷刃了。但守住了。”

邓枫沉默了片刻。“你抓紧时间修工事。日军还会来。”

挂了电话，邓枫让赵永明去二营看看情况。赵永明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眶发红。

“师长，刘二柱的胳膊又挨了一刀，还在流血。他不肯下来，用布缠了缠，继续在阵地上。”

邓枫问他伤要不要紧，赵永明说不要紧，没伤到骨头。邓枫没再问，让赵永明告诉刘二柱，注意伤口，别感染了。

下午，日军的炮火突然停了。前沿的枪声也停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邓枫站在院子里，举着望远镜往东看。雾气散了，视野开阔起来。远处的刘庄静悄悄的，看不见人。日军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电话响了。是王德胜，声音疑惑。“师长，日军撤了。阵地上一个鬼子都看不见了。”

邓枫皱了皱眉。“撤了？撤到哪了？”

“不知道。前沿的哨兵说，他们往东退了，退了好几里地。”

邓枫站在地图前，盯着刘庄的位置。日军撤了，是友邻部队的侧翼运动奏效了，还是他们在调整部署准备更大规模的进攻？

傍晚，陈诚又打来了电话。日军主力正在向合肥方向收缩，预备第十一师暂时没有大的战斗任务，原地休整，补充弹药和粮食。

邓枫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守住了，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让赵永明把这两天的伤亡数字报上来。牺牲了两百多人，伤了近五百，一营和二营几乎打残了。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王德胜沙哑的声音，想起刘二柱缠着绷带的胳膊。他们守住了阵地，但他们还能守多久，他不知道。

夜里，邓枫去了一趟前沿。他先到一营的阵地，王德胜正蹲在战壕里跟几个连长说话。士兵们有的在修工事，有的在掩埋尸体，有的靠着战壕壁打盹。邓枫蹲下来，看着王德胜。

“日军撤了，你们可以喘口气了。”

王德胜抬起头，眼眶通红。“师长，一营牺牲了太多人了。从上海带出来的老兵，今天又走了好几个。”

邓枫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沿着战壕往二营的方向走。二营的阵地上，士兵们正在河沟里收拾战场。刘二柱坐在河沟边上，胳膊上的绷带换过了，白得刺眼。他看见邓枫，站起来。

“师长，河沟里的日军尸体收拢了，几十具。我们的人也牺牲了不少。”

邓枫问他伤怎么样，刘二柱说没事，皮外伤。

“你打得好。河沟守住了，阵地还在。”

刘二柱点了点头，没说话。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师部。

夜里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沿的方向。阵地上灯光点点，士兵们还在忙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