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重来

日军撤了，但撤得不远。前沿的哨兵报告，他们在刘庄以东七八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正在挖战壕、架铁丝网，看样子不打算走了。邓枫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日军位置的蓝色小旗，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日军不走了，预备十一师也不能走。两军对峙，隔着一片开阔地，谁也不先动手。

部队从阵地上撤下来休整。一营和二营退到二线，补充营顶到前沿。战壕不能空着，空了日军就会摸进来。新兵们蹲在战壕里，紧张地看着东边，手指扣在扳机上，不敢眨眼。老兵靠在战壕壁上打盹，手里攥着手榴弹，随时准备投出去。

邓枫去了一营的驻地。一营撤到公路旁边的一片树林里，士兵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王德胜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前摊着一份名单，用铅笔在上面划来划去。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满脸疲惫。

“师长，一营的伤亡统计出来了。牺牲了六十多个，伤了上百。从上海带出来的老兵，还剩不到一半。”

邓枫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还给他。“补充兵什么时候到？”

“赵主任说在路上了，这一两天就到。”

“到了之后，你先整编。老兵新兵混编，一个老兵带几个新兵。上了战场，老兵在前，新兵在后。老兵不撤，新兵不准撤。”

王德胜点了点头。邓枫在树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士兵们的情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蹲下来。那士兵正在写信，字歪歪扭扭的，纸边都卷了。

“写给谁的？”

士兵抬起头，有些紧张。“写给我娘。告诉她我还活着。”

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转身走了。

下午，邓枫去了二营的驻地。二营撤到公路右侧的一条干沟里，士兵们靠着沟壁坐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烟。刘二柱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坐在沟沿上，手里拿着一把刺刀，在一块石头上磨。

邓枫在他旁边蹲下来。“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再过几天就好了。”

“补充兵到了之后，你把二营重新整编一下。老兵新兵混编，不能把新兵都放在一起。放在一起，一垮全垮。”

刘二柱点了点头。邓枫看了看沟里的士兵，有的认识，有的面生。他想起几天前那场血战，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的脸他记得不太清了，但名字还在名单上。

周明远从沟那头走过来，手里拄着一根棍子，腿伤已经好了，但走路还是有些瘸。他站在邓枫面前，没说话，先点了根烟。

“师长，二旅的伤亡也统计了。八〇三团和八〇四团加起来，牺牲了上百，伤了二百多。陈国良的八〇五团好一些，伤亡不大。”

邓枫问他，李德胜在哪。周明远说在八〇三团，帮着整编。

“周旅长，你的身体怎么样？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死不了。”

邓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回去之后，把二旅的部队整编好。老兵新兵混编，不能把新兵都堆在一起。还有，技术军士要集中使用，不能分散。枪修不好，前面的兵没法打。”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看着他的背影，在沟沿上走得有些摇晃，但没停。

傍晚，赵永明从师部赶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师长，陈长官来电，说补充兵明天到。四百人，从江西调来的。装备也在路上，步枪、机枪、迫击炮，都有。”

邓枫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弹药呢？弹药有没有？”

“弹药也有一些，不多。陈长官说正在调，让我们再等等。”

邓枫把电报还给赵永明。“你告诉各营，明天补充兵到了之后，抓紧时间训练。新兵练瞄准、练投弹、练拼刺。老兵练战术配合、练战场指挥。不要闲着。”

赵永明应了，转身去打电话了。邓枫站在沟沿上，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

夜里，邓枫回到师部，把各营的伤亡和装备情况又看了一遍。一营和二营损失最大，补充营损失较小。技术军士牺牲了三个，赵长河还活着，但瘦了一圈。他把名单收好，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刮在屋檐上，吱呀吱呀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南京，想起了那些埋在紫金山下的弟兄。他们的坟头，大概已经被野草盖住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前沿的方向，灯火点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那是士兵们在站岗。他们看着东边，看着日军的方向，一夜都不敢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