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滁州

预备第十一师撤到滁州以南的乌衣镇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江南的冬天来得晚，但乌衣镇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部队住在镇外的一片废弃兵营里，房子是砖木结构的，有的屋顶漏了，有的窗户没玻璃，用木板钉死了。士兵们铺了稻草，裹着薄毯子挤在一起睡，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邓枫住在兵营东头的一间小屋里，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从师部带出来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南京、芜湖、镇江的位置，还有一些红色和蓝色的箭头，但现在这些箭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每天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箭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不说话。赵永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

“师长，陈长官来电，说补充兵正在调拨，还要几天才能到。装备也在调，让我们再等等。”

邓枫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还要几天？几天是几天？”

“没说。大概要一个星期。”

“你告诉陈长官，一个星期等不了。兵们没有枪，没有子弹，光着膀子怎么打仗？让他催。”

赵永明点了点头，转身去回电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里有几个士兵在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穿上大衣，出了门。

他先去了一营的驻地。王德胜正在带着新兵练拼刺——说是新兵，其实是各团打散后重新编组的，有的打过仗，有的没打过，混在一起。老兵教新兵怎么端枪、怎么突刺、怎么格挡，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错了重来，错了再重来。王德胜看见邓枫，把队伍交给副营长，走过来。

“师长，这批兵底子还行，就是缺练。再给一个月，能拉上去打。”

“一个月等不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可能就要上去了。”

王德胜沉默了一下。“半个月也够了。能让他们学会怎么开枪，怎么躲炮弹，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邓枫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了二营。二营驻在兵营西头的一排平房里，刘二柱正在屋里跟几个连长开会，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看见邓枫进来，他们站起来。邓枫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站在门口。

“刘营长，你们营的装备怎么样了？”

刘二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步枪还缺几十支，机枪缺好几挺，弹药也不够。迫击炮一门都没有，老韩那边也缺炮。”

邓枫皱了皱眉。“装备的事我再催。你先把手里的用好。”

他在二营转了一圈，看了看士兵们的宿舍和食堂。宿舍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食堂里饭菜刚做好，热气腾腾的。他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还行。

回到师部，天已经快黑了。赵永明把各团的装备缺口汇总了一份，厚厚一沓，摆在桌上。邓枫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步枪缺三百多支，机枪缺几十挺，迫击炮缺十几门，弹药缺得更厉害。他把清单放下，点了一根烟。

“赵主任，你再给陈长官发个电报，把装备缺口报上去，要具体，要详细。别怕丢人，打不了仗才是真丢人。”

赵永明应了，去拟电报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刮在瓦片上，吱呀吱呀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在南京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