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硬撑

仗打到第五天，前沿的枪声就没停过。

八月十九日，日军又发起了一次营级规模的进攻。八〇〇团前沿阵地被炮火削了一层土，机枪掩体塌了好几个，技术军士们冒着炮火抢修，赵长河带人抬钢板上去，一颗炮弹落在十几米外，他趴在地上等气浪过去，爬起来继续干。王德胜在电话里说，赵长河的脸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卫生员让他下去包扎，他不肯，说止住血就行。

邓枫问了赵长河的伤情，让赵永明派卫生队上去看看。赵永明去了，回来说赵长河不肯下来，伤口已经包了，不碍事。邓枫没说什么，让人多送些止血药上去。

进攻在中午被打退了。王德胜打电话来汇报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邓枫让他把话筒给旁边的副团长。副团长说，八〇〇团牺牲了二十几个，伤了四十多个，八〇一团派来支援的连队也伤了十几个。前沿阵地前日军丢了几十具尸体，还有两辆被击毁的装甲车。

邓枫问起技术军士们怎样。副团长说技术军士没死，赵长河伤了脸，还有一个被炮弹震晕了，已经醒了，没问题。机枪枪管又换了好几根，库存快用完了。

“枪管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把阵地守住了。”

邓枫挂了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声音嘈杂，陈诚的嗓子也哑了，大概好几天没睡。

“陈长官，预备十一师的机枪枪管快用完了，前沿打得猛，换下来的枪管堆了一地。能不能再调一批？”

陈诚沉默了一下。“各部队都在要，库存真的不多了。我帮你问问兵工厂，看能不能赶工一批。你先从二线部队调，把二线的枪管换到前沿去。”

邓枫说二线的枪管已经调过一轮了，不能再调了，再调二线就没枪管了。陈诚说那就先从友邻部队借，他帮邓枫协调。

挂了电话，邓枫把赵永明叫来。“前沿的枪管快用完了，后方调不来。你跟周明远说，把二旅各团的备用枪管全部收上来，送到前沿。不是借，是调。仗打完了，还他新的。”

赵永明犹豫了一下。“师长，二旅的备用枪管上次已经调了一部分，再调，二旅的机枪万一要打，就没得换了。”

“二旅还没接上火，他们现在用不上。前沿正在死人，他们需要枪管。你去办。”

赵永明走了。邓枫站在地图前，看着二旅的防区。周明远这几天没什么动静，李德胜倒是每天打电话来汇报情况，说二旅各团正在加紧训练，做好随时上去的准备。邓枫没说什么，训练是好事，但战场上的训练和操场上的训练是两回事。他没在二旅待过，那些兵到底能不能打，他心里没底。

下午，赵永明回来，说二旅的备用枪管收上来了，周明远没说什么，李德胜亲自带着人送到师部。

“周明远没说什么？”邓枫问。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前沿还撑得住吗’，我说撑得住，他没再问了。”

邓枫点了一根烟。他问了“撑得住吗”，不是关心前沿的士兵，是想知道八〇〇团还能顶多久。他在算，在等。等八〇〇团打残了，他再上去，他就是救兵。功劳就是他的。

“赵主任，你让八〇五团的陈国良到师部来一趟。”

赵永明打电话去了。不到半个钟头，陈国良到了，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皮鞋擦得锃亮，跟前沿那些满身灰土的兵不像一个部队的。邓枫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

“陈团长，你的团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士兵们每天训练，随时可以上去。”

邓枫看着他，问兵们见过血没有。陈国良犹豫了一下，摇头说没有。“八〇五团还没接上火，兵们没见过血。”

“你回去之后，把部队拉到前沿后面，让他们听听枪声，看看伤员。不要让他们直接上去，先适应一下。见了血腿软的，到时候冲不上去。”

陈国良点了点头，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烟抽完。

傍晚，前沿的枪声又密起来了。王德胜打电话来，说日军又开始炮击了，这次打得很准，好几个掩体被直接命中，八〇〇团伤亡不小。他让邓枫给他调一个连上来，补充兵力。邓枫想了想，说没有连给你了，你要自己扛。王德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是”。

挂了电话，邓枫把赵永明叫来。

“八〇五团不能等了。你让陈国良明天一早把部队带到前沿后面待命。不要上去，等命令。”

赵永明应了。

夜里，炮声时密时疏。邓枫躺在床上，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偶尔闪过炮火的亮光，把房间照得一亮一亮的。他想着前沿那些兵，想着王德胜嘶哑的声音，想着赵长河脸上的那道口子。仗打了好几天，牺牲了好几十个人，伤亡好几百。他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预备十一师的旗子就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