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死线

八月二十一日，天没亮前沿就炸了锅。日军的炮火比前几天猛了好几倍，不是一阵一阵地打，是持续不断地轰，像在耕田一样把八〇〇团的阵地翻了一遍。邓枫在师部听到爆炸声连成了片，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抖。赵永明接了几个电话，脸上全无血色，跑过来报告。

“师长，前沿的电话线被炸断了，联系不上王德胜。八〇一团的赵永明说，他们那边能看到前沿的火光，整个阵地都在烧。八〇五团的陈国良也打电话来了，问要不要上去。”

邓枫站在地图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半天没说话。电话线断了，他没法命令，只能等。

炮声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渐渐稀了。赵永明终于接通了前沿的电话，话筒那边声音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王德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师长，前沿阵地被炸平了。二营、三营伤亡惨重，一营也伤了三分之一。日本人的步兵冲上来了，我手里已经没兵了，把技术军士和炊事班都顶上去了。能撑多久，不知道。”

邓枫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你撑住。援兵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直接拨了二旅旅部的号码。周明远接的，声音很平静。

“周旅长，前沿顶不住了。你让八〇五团立即上去，接替八〇〇团的阵地。八〇三团、八〇四团做好出击准备。”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师长，八〇五团还没准备好。兵们没打过仗，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邓枫的声音硬了起来。“没准备好也要上。前沿要是丢了，日本人的炮弹就能直接打到你的旅部。你不让他们上，你自己上。”

周明远没再争。“是。我让他们上。”

邓枫挂了电话，对赵永明说：“备车，去前沿。”

赵永明愣了一下。“师长，现在去前沿太危险了，炮弹不长眼。”

“车。”邓枫拿起帽子，出了门。

车子开到四川北路附近就过不去了。街上到处是溃退下来的散兵，有的没戴钢盔，有的丢了枪，有的抬着担架，有的互相搀扶着。邓枫下了车，逆着人流往前走。一颗炮弹落在街那头，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猫着腰继续走。赵永明跟在后面，脸都白了。

到了八〇〇团的指挥部，王德胜正蹲在废墟里打电话，满脸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见邓枫，他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敬了个礼。邓枫看着周围，指挥部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墙上的地图还在，但被土盖了大半。

“王团长，八〇五团上来了没有？”

“上来了。陈国良的先头连已经到了，正在接防。”王德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长，前沿还在打。我一营还在上面，撤不下来。”

邓枫走到废墟边上，举起望远镜往前沿方向看。街道上到处是火光和浓烟，看不清具体的情况。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你让一营撤下来。打光了，八〇〇团就没了。”

王德胜犹豫着没动。邓枫回过头看着他。“撤。这是命令。”

王德胜拿起电话，声音发颤。邓枫站在废墟边上，看着前沿方向，手上那支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也没有再点。

八〇五团接防还算顺利。陈国良的先头连顶着炮火往上冲，把一营替换了下来。一营撤下来的时候，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一个连的兵力，营长是个年轻的少校，满脸是血，一只胳膊吊着，见了邓枫哭了出来。邓枫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傍晚，前沿的枪声又稀了。日军大概也打累了，攻势停了下来。陈国良打电话来说，阵地接住了，但八〇五团刚上来就伤亡了好几十个。邓枫说阵地不能丢，丢了，八〇〇团的人就白死了。陈国良应了。

邓枫回到师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椅子上，赵永明端来一碗面，他看了看，没动。周明远打来了一个电话，说八〇五团已经上去了，八〇三团和八〇四团也做好了出击的准备，但没有师部的命令不会动。邓枫说了声“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赵永明站在旁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师长，八〇〇团的伤亡数字出来了。牺牲了八十多个，伤了二百多。加上前几天，一个团已经伤亡近半。”

邓枫没说话。赵永明站着没走。

“赵主任，你明天把各团的伤亡数字统计一下，报给我。还有，弹药消耗情况也要统计。”

赵永明应了，转身要走。邓枫叫住他。

“八〇〇团的那个营长，叫什么名字？”

“哪个营长？”

“撤下来那个。哭的那个。”

赵永明想了想。“姓刘，叫刘铁柱。三营营长。”

邓枫点了点头，没再问。赵永明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已经凉透了的面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坨了，没什么味道，他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外面炮声又响了，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放下碗，点了一根烟。一支烟接一支烟，不知道抽了几根，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