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前出

命令是八月十二日傍晚到的。邓枫正在师部看各团报上来的装备清单，林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邓枫接过去，电报上只有一行字：“预备第十一师即日开赴上海，接防虹口、杨树浦一线。中正。”

邓枫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拿起电话，拨了师部的号码。赵永明接的，声音有些紧。

“赵主任，命令下来了。你通知各团，今晚准备，明早出发。”

赵永明沉默了一下。“师长，打上海？”

“打上海。你跟各团主官说，武器装备全部带走，一粒粮食都不能留。”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把烟抽完。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盏路灯，站了几秒，转身拿起帽子，出了门。

到德械师驻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营区里灯火通明，士兵们在往卡车上搬东西，弹药箱、粮食袋、工具包，堆得像小山。赵永明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指挥。看见邓枫，他跑过来。

“师长，各团都在准备了。一团在装车，二团在发弹药，三团在整理装备。炮兵团那边老韩打电话来说，明天一早出发，不耽误。”

邓枫点了点头。“周明远呢？”

“在二旅。他也接到了命令，正在布置。”

邓枫往二旅营区走去。路上遇见几队士兵，扛着枪，背着背包，往操场方向跑。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师长好”，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停下。到了二旅旅部，门开着，周明远正站在地图前面，跟几个团长说话。张福来、刘二柱、陈国良都在，看见邓枫进来，都站起来。

邓枫走过去，站在地图前。地图上标着上海虹口、杨树浦的位置，还用铅笔画了几个箭头。

“周旅长，你的任务都交代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交代了。八〇三团打头阵，八〇四团跟进，八〇五团做预备队。到了上海，听师部命令。”

邓枫看了看那几个箭头，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对着几个团长。

“上海不比徐州。徐州打的是军阀，上海打的是日本人。日本人装备好，训练也好。你们不要轻敌，也不要怕。轻敌会送命，怕也会送命。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了。”

几个团长点了点头。张福来的脸色有些发白，刘二柱倒是挺镇定，陈国良没什么表情。邓枫又说了几句，散了。他出了旅部，站在操场上。夜风很凉，吹得他大衣下摆往后飘。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是周明远。

“师长，我有几句话想说。”

邓枫转过身。“你说。”

周明远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二旅的兵，大多是这两年新招的，没上过战场。我怕到时候顶不住。”

邓枫看着他。“顶不住也要顶。你是旅长，你要是先泄了气，你的兵怎么办？”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师座，我不是泄气。是担心。预备十一师的装备不齐，弹药也不够，拿什么跟日本人拼？”

“拿命拼。”邓枫把烟掐灭，“装备不齐，我去找陈长官。弹药不够，我去找军政部。你只管带好你的兵。兵带好了，仗打赢了，什么都有了。”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德械师驻地里已经忙成一片。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营区，车灯在晨雾中射出一束束昏黄的光。士兵们坐在车斗里，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看渐渐远去的营房。邓枫站在检阅台上，看着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雾里，点了一根烟。赵永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没说话。

“赵主任，你也去吧。部队需要你。”

赵永明转过身，看着他。“师长，您不去？”

“我随后就到。你们先走。”

赵永明敬了个礼，转身跑了。邓枫站在检阅台上，把烟抽完，掐灭，下了台。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他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中午，老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进门后没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上海那边，日本人已经在增兵了。海军陆战队，好几千人。你们的对手就是他们。”

邓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还有别的吗？”

“有。周明远昨天去南京，见的不是军政部的人，是军统的。他可能还在替军统做事。”

邓枫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周明远在替军统做事，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但在战场上，他不敢乱来。乱来就是送命。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老陈，谢谢你。你自己也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