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虹口

预备第十一师到达上海的时候，天刚亮。车队沿着军工路往南，穿过一片片低矮的厂房和棚户区，空气中弥漫着黄浦江的腥味和煤烟味。邓枫坐在第一辆卡车里，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虹口、杨树浦一带的街道慢慢移动。车窗外，行人渐渐多起来，有挑担子的，有推小车的，有拉着孩子赶路的。他们看见车队经过，有的停下来看，有的加快脚步走开。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惊慌。

八〇〇团的阵地在虹口公园附近，王德胜第一个下车。他站在路口，举着望远镜看了一圈，转身对身后的连长们说了几句。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扛着枪，背着背包，跟着各自的连长往预定的位置跑。脚步声杂沓，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王德胜跑过来，站在邓枫面前。

“师长，八〇〇团已经进入阵地。前沿设在四川北路两侧，依托建筑物布防。二线在虬江路，三线在宝山路。三道防线，纵深大概八百米。”

邓枫看着他，问：“建筑物加固了没有？”

“正在加固。沙袋、木板、砖头都在运。”

邓枫没再问。他朝前沿走去，王德胜跟在后面。街上到处是士兵，有的在堆沙袋，有的在架机枪，有的在挖工事。铁锹和镐头敲击地面的声音，夹杂着军官们的口令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邓枫走到四川北路路口，停下来。前面不到两百米就是日租界，铁丝网后面有日本兵在走动。他举起望远镜，看清了铁丝网后面那个岗亭里的士兵——矮个子，戴着钢盔，步枪靠在肩上，正在抽烟。

“王团长，你跟日本人隔着一条街。打起来，他们冲过来用不了几分钟。”

“我知道。”王德胜擦了擦额头的汗，“八〇一团在我们后面，赵永明的部队。他那边有迫击炮，可以支援。”

邓枫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路过一栋三层楼房的时候，看见几个士兵在楼顶架机枪，位置选得不错，视野开阔，能封锁整条街。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对王德胜说：“这栋楼，再多放一挺机枪。两边窗户各放一挺。日本人冲过来，交叉火力，他们跑不掉。”

王德胜应了一声，安排人去了。

邓枫上了车，往八〇一团的防区去。赵永明的阵地在虬江路，离前沿大概三四百米，是二线阵地。他到的时候，赵永明正蹲在路边跟几个连长看地图。看见邓枫，他站起来。

“师长，八〇一团正在布防。前沿那边王德胜说暂时没事，我就让大家抓紧时间加固工事。”

邓枫往四周看了看。街道两边堆满了沙袋，机枪掩体也挖了不少，但有些位置选得不太好，视野受限。

“赵团长，那边那个掩体，”他指了指街角的一个位置，“推掉重做。角度太偏了，只能打到一个方向。日本人从侧面过来，你们就抓瞎了。”

赵永明跑过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点了头。“是。我让他们重做。”

邓枫又交代了几句，上了车，往八〇二团的阵地去。刘振华的团在宝山路，是三线阵地，离前沿大概八百米。他到的时候，刘振华正带着兵在挖战壕，看见邓枫，从战壕里爬上来，满身是土。

“师长，八〇二团的战壕正在挖，再有一天就能完成。”

邓枫看了看那些战壕，挖得挺深，但弯弯曲曲的，拐弯处不够圆滑。这种战壕，士兵跑起来容易绊倒。

“刘团长，拐弯的地方再修整一下。挖圆一点，不要直角。直角的地方容易卡住人。”

刘振华点了点头，跳回战壕里去了。邓枫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宝山路比较宽，两边的楼房不高，要是在马路中间再设几道障碍物就好了。他掐灭烟头，上了车，往师部去了。

师部设在北四川路附近一栋被征用的洋房里，外面堆着沙袋，门口站着两个哨兵。邓枫进去的时候，赵永明已经在楼里了，正对着地图标火力点。看见邓枫进来，他站起来。

“师长，炮兵团老韩打电话来了，说他们的炮已经到位，在一处空地部署好了，随时可以开火。”

邓枫走到地图前，看了看炮兵团的位置。在师部后面大概一公里，离前沿不算远。105毫米榴弹炮的射程够得着日租界，150毫米榴弹炮甚至可以打到黄浦江边。

“你告诉老韩，没有师部的命令，不许开炮。炮弹不多，不能浪费。”

“是。”

邓枫坐下来，把各团的布防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〇〇团在前沿，八〇一、八〇二在后边，三线配置，纵深八百米。按书本上的标准，八百米纵深不算深，但在上海这种街道狭窄、建筑物密集的地方，八百米已经够了。关键是建筑物要加固，火力点要隐蔽，通讯不能断。

晚上，邓枫在师部吃了碗面条，端着碗站在地图前，一边吃一边看。赵永明在旁边整理各团上报的弹药消耗情况。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赵主任，你今晚别睡了。各团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赵永明点了点头。“师长，您也早点休息。明天可能就要打了。”

邓枫没说话，出了房间，上了楼。二楼靠窗有一间小卧室，里面有一张行军床，被子是新的，枕头下放着一本《曾文正公家书》。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枪响，是哨兵走火了。他听着那些枪声，想起徐州，想起那个时候守城，也是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枪声。但那时候打的不是日本人，是军阀。现在打的是日本人，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