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师旗

整编命令下来的那个傍晚，邓枫没让任何人进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的黄光照着一行行铅字。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在烟雾里把这些文件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把那份《国民革命军陆军预备第十一师正式编制序列》搁在最上面，用烟灰缸压住边角。

第二天一早，各团主官来了。师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茶缸子碰得叮当响。孙德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周明远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新军装，领章上还是上校，但脸色比平时要紧一些。刘振华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炮兵团副团长老韩靠着墙，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赵永明把各团报上来的花名册整理好了，厚厚一摞，码在桌角。

邓枫坐下来，没寒暄，直接把编制序列念了一遍。

“师部——参谋处、军需处、军法处、军医处。直属队：特务连、通信连、侦察连、工兵营、辎重营。下辖两旅六团，旅部直属骑兵连、工兵连、通信连、辎重连。”

他顿了顿，又念：

“第1旅，旅长孙德彪，陆军少将。下辖三团：第800团，团长王德胜，陆军上校；第801团，团长赵永明，陆军上校；第802团，团长刘振华，陆军上校。”

孙德彪站起来敬礼，腰杆挺得笔直。王德胜和赵永明也站起来，王德胜的手慢了半拍，赵永明倒是干脆。刘振华在角落里站起来，敬了礼，又坐下了。

邓枫继续念。

“第2旅，旅长周明远，陆军少将。副旅长李德胜，陆军上校。下辖三团：第803团，团长张福来，陆军上校；第804团，团长刘二柱，陆军上校；第805团，团长陈国良，陆军上校。”

周明远站起来敬礼，面带微笑。邓枫注意到他笑的是军衔——少将，是他之前当副师长时没拿到的东西。张福来和刘二柱也站起来，刘二柱的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还没习惯穿团长的新制服。

邓枫翻到最后一页。

“炮兵团，团长老韩，陆军上校。下辖三个炮兵营：第一营，德制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第二营，德制150毫米榴弹炮八门；第三营，德制37毫米反坦克炮二十四门。”

老韩站起来敬礼，又坐下了。

“骑兵连连长马德胜，陆军上尉。工兵营营长梁德彪，陆军少校。通信营营长陈国良，陆军少校。辎重营营长刘长河，陆军少校。”

念完了，邓枫把文件搁下，点了根烟。

“预备第十一师这个番号，是委员长亲自定的。前前后后搞了快两年，从无到有，从一团三团到全师整编。现在番号有了，旗子也有了。”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我不多讲。只一句——预备十一师的旗子，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上了战场，别让旗子倒了。”

散了会，孙德彪留到最后。等别人都走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

“师长，王德胜当团长，是不是快了点？他以前是技术军士，没带过兵。”

邓枫把烟掐灭。“他技术好，底下人服他。不会带兵可以学，技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他看着孙德彪，“一团三连那个连长，带了十几年兵，兵服他吗？不服。为什么？技术不行，说话没人听。”

孙德彪没再说什么，走了。邓枫坐在会议室里，点了一根新烟。王德胜从技术军士直接提成团长，步子确实跨大了些。但他不能等。打仗不等人，德械师也等不起。王德胜能不能干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连试都不让他试，他永远干不好。

下午，邓枫去了趟二旅营区。周明远不在，旅部只有副旅长李德胜在。李德胜在办公室里把新到的装备清单抄到总账上，字迹工工整整。看见邓枫进来，他站起来敬礼。

“师长，周旅长去南京了。说是军政部开会。”

邓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李副旅长，你这个副旅长当得怎么样？”

李德胜犹豫了一下。“师长，我怕干不好。我以前是管装备的，没管过人。”

“管装备管得好，也能管人。装备是死的，人是活的。管装备你都能管得井井有条，管人更不在话下。”邓枫弹了弹烟灰，“周明远不在的时候，旅里的事你多盯着。别等他回来，该定的就定，该签的就签。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等。”

李德胜点了点头。邓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周明远从南京回来，你让他来师部见我。他有事找我，我有事也要找他。”

“是。”

邓枫出了二旅营区，站在操场上。天快黑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往营房走。他看了一会儿，上了车。回到侍从室，林蔚说陈长官来过电话，让他回电。邓枫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陈长官，任命我们都收到了。”

陈诚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预备第十一师是委员长亲自定的番号。你那个旅长周明远，军政部本来要放别人，委员长点了头，说你提的人他放心，但要你盯着。”

邓枫没接话。陈诚又说：“德械师的旗子已经扛起来了。到了战场上，就看你们能扛多久。”

电话挂了。邓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彻底暗了，路灯亮着，黄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他把那份编制序列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预备第十一师，两旅六团，一万两千多人。他是中将师长。

他想起自己刚当兵的时候，肩上是空的，光板一片。后来扛了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现在扛着两颗将星，反倒觉得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