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钉子

张福来是第二天下午到的。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里间。张福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扶住门框才站稳。他坐下来，邓枫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不说话。

邓枫点了一根烟，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福来先开口了。

“邓次长，您找我，是为军政部挖人的事吧？”

邓枫看着他。“有人找你了？”

“找了。昨天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问我愿不愿意去武汉兵工厂当技术指导，级别提一级，薪水加两成。”张福来抬起头，“我说考虑考虑。”

邓枫抽了口烟。级别提一级，薪水加两成。何应钦开的价不低。张福来没当场拒绝，说明他心动了。心动不奇怪，谁不想升官发财。但他没答应，说明他还有顾虑。

“张福来，你在德械师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想走？”

张福来低下头，搓了搓杯子。“邓次长，我不是想走。是那边给的待遇太好了。我老家还有老娘，还有弟弟妹妹，等着我寄钱回去。一个月多十几块大洋，够他们吃一个月的。”

邓枫看着他。这个人，不是贪心，是穷。穷怕了。谁给他多一点钱，他就跟谁走。这是何应钦挖人的法子——用钱砸。砸得动，就挖走。砸不动，再换一个。

“张福来，你去了武汉，级别提一级，薪水加两成。但你想想，你在武汉能待多久？半年？一年？培训完了，人家还要你吗？不要你了，你回哪？德械师的位置已经有人顶上了，你回不来。你拿着那个提了一级的级别，去别的部队，人家认不认？”

张福来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德械师，是技术军士。技术军士的牌子，走到哪都认。你在武汉，是什么？是临时借调的帮工。帮工干完了，就得走。走了，你就是没单位的人。没单位，你的级别、薪水，都是空的。”

邓枫把烟掐灭，看着张福来。“你自己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张福来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水凉了，他没喝。邓枫又点了一根烟，等他。

“邓次长，我不走了。”

“想好了？”

“想好了。我在德械师干了一年多，技术军士的牌子是我自己考出来的。不是谁给的。不能为了几个钱就扔了。”

邓枫点了点头。张福来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穷，但不傻。他知道什么是一时的，什么是长久的。能想通，就还是好人。

邓枫结了账，出了饭馆。天已经黑了，夫子庙的灯笼亮了。他上了车，回了中山北路。

第二天，赵永明打来电话，说张福来回去了之后，跟同宿舍的技术军士说了邓枫跟他谈的话。意思很明白——军政部挖人，是临时的，不是长久的。德械师的技术军士牌子，才是铁饭碗。

“邓次长，您这一番话，不光稳住了张福来，也稳住了其他人。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说军政部挖人是骗人的，去了就没根了。”

邓枫没说什么。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人想通了，说出去，别人也就想通了。何应钦用钱挖人，他用人情和道理留人。谁高谁低，走着瞧。

下午，周明远又来师部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说是二团排长们重新写的思想汇报。他看了一遍，觉得这次写得不错，都深刻了。邓枫接过来，翻了翻。果然，这次每个人的汇报里都加了对周副师长的评价——“周副师长平易近人”“周副师长关心下级”“周副师长技术过硬”。一个比一个肉麻。

邓枫把名单还给周明远。“周副师长，排长们写得不错。你满意就好。”

周明远笑了笑，拿着名单走了。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周明远让排长们写思想汇报，就是在逼他们表态。不表态，就不让你过关。现在他们都表了态，他就满意了。满意了，就不找他们麻烦了。不找麻烦，排长们就能安心带兵。这是好事。

傍晚，赵永明又打来电话，说了一件让邓枫意外的事。老梁从武汉打电话来了，说那边有人私下找他，问他愿不愿意留在武汉，级别提一级，薪水加三成。老梁当场拒绝了，说自己是德械师的人，不留下。

“邓次长，老梁说，那个人被他拒绝之后，脸色很难看。还说了一句‘不识抬举’。”

邓枫皱了皱眉。何应钦的人挖人挖到武汉去了。他们不光挖小周、张福来，连老梁也不放过。老梁拒绝了，他们不高兴。不高兴，就会在老梁身上做手脚。

“赵连长，你跟老梁说，让他小心点。那边的人给他穿小鞋，就打电话回来。我找他厂长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