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槐树街新邻

省城今年的夏天来得早。

刚进六月，槐树街的槐花就开了。满街的甜香，浓得化不开，招得蜜蜂成群往店里飞。韩春每天要拿苍蝇拍打十几只，一边打一边嘟囔：“这些蜂子，也闻着咱‘桂香斋’的香味儿了。”

店门口新添了两张条桌，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摆着几样刚出炉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杏仁饼。都是老方子，新包装，用油纸包了，扎着红绳，瞧着喜庆。

生意比往年都好。

林月娥回来后，店里添了几样新点心。老太太虽然腰弯了，手还稳，调馅、和面、看火候，样样都在行。小梅在旁边打下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学。

“外婆的手艺，得传下去。”林月娥说，“不能带进棺材里。”

晓燕听了，心里一酸，面上却不显。只是每天早起，多揉两盆面，多记几页方子。

这天下午，店里难得清闲。

念安趴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那只叫大福的猫。猫蹲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画好了，胖得像只小猪。

韩春看了直乐：“念念，你这是画猪呢？”

念安不服气：“大福就长这样！”

小梅在旁边帮腔：“对，大福就长这样。韩春哥你懂什么？”

韩春举手投降：“行行，我错了。大福是天下最帅的猫。”

猫眯着眼，甩甩尾巴，像是听见了。

晓燕在后厨收拾案板，听见前面闹腾，嘴角弯了弯。

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瘦，高，扎着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胳膊肘打着补丁。她手里牵个男孩，四五岁，瘦伶伶的，眼睛很大，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

女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些点心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

“请问……”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外乡口音，“这儿……招人吗？”

韩春迎上去：“大姐，您是要找工作？”

女人点头，又摇头，又点头，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

“俺……俺会做饭。啥都能干。洗碗、扫地、切菜……都行。”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俺男人……不在了。俺带孩子进城，没地方去……”

韩春回头看后厨。

晓燕擦擦手，走出来。

女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把男孩往身后藏了藏。

“大姐，”晓燕说，“您贵姓？”

“俺姓孙。孙桂香。”女人低着头，“这名字……是俺爹取的。说桂花开的时候生的。”

晓燕心里一动。

桂香。和店名一样。

“这孩子？”

“俺儿子。叫石头。”孙桂香把男孩往前推了推，“石头，叫姨。”

石头往后缩，不肯叫。

孙桂香急了，抬手要打，被晓燕拦住。

“孩子怕生，别打他。”晓燕蹲下来，平视着石头，“石头饿不饿？姨给你拿糕吃。”

石头看着她，大眼睛眨了眨，终于点了下头。

晓燕去柜台拿了块桂花糕，递给石头。石头接过，小口小口咬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小仓鼠。

孙桂香眼眶红了。

“大姐，”她说，“俺啥都能干。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石头他……他不能饿着。”

晓燕看着她。

这女人身上有股子劲儿，和她当年从老家逃出来时一样。倔，硬，走投无路，可眼睛里还有光。

“韩春，”晓燕说，“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

韩春应了一声，跑了。

孙桂香愣住了。

“大姐，您……”

“先住下。”晓燕说，“工钱的事，干满一个月再说。石头就在店里，跟念念作伴。”

她转身回后厨，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我叫林晓燕。叫晓燕姐就行。”

孙桂香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砸在地上。

石头抬起头，看着母亲，伸出小手，够她的脸。

“娘不哭。”他说，“石头不饿了。”

念安从柜台上跳下来，跑到石头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叫石头？”

石头点头。

“我叫念念。”念安伸出手，“走，我带你去看猫。”

两个孩子手牵手跑出去了。

孙桂香站在店里，看着这一幕，哭得像个泪人。

小梅递了块手帕过去。

“孙姐，”她轻声说，“别哭了。晓燕姐心善，您在这儿，踏踏实实干就是。”

孙桂香点点头，擦了泪，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那天晚上，店里多了一个人。

后院的厢房里，孙桂香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慢慢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很憨。

她把相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念安的笑声，和石头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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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省城的夏夜，热，闷，蝉鸣得人心烦。

可这一刻，她觉得凉快了些。

第二天一早，孙桂香就起来了。

她系上围裙，进了后厨，开始切菜。刀工不赖，萝卜切得细如发丝，土豆切得厚薄均匀。韩春在旁边看了，啧啧称奇。

“孙姐，您这手艺，练过的？”

孙桂香笑笑，没说话。

林月娥拄着拐杖出来，在灶台边坐下，看着她切菜。

看了半天，忽然说：

“你老家哪儿的？”

孙桂香手顿了一下。

“鲁西南的。一个小县城。”

“鲁西南……”林月娥点点头，“那边刀工好，出厨子。”

孙桂香没接话。

林月娥也没再问。

灶上的锅开了，蒸汽扑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晓燕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妈，北京来的。”

林月娥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微微变了变。

晓燕问：“怎么了？”

林月娥没答。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拄着拐杖站起来。

“妈出去一趟。”

“去哪儿？”

“有点事。”林月娥已经走出后厨，“晚上回来。”

晓燕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可母亲不说，她也不问。

孙桂香还在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像什么都没听见。

省城的六月，槐花飘香。

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孙桂香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切得很慢，很稳。

一刀，一刀。

像在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