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葡萄牙,大西洋的尽头
书名:人在美利坚:御马第一巴图鲁 作者:倾世鱼七
第一百五十四章葡萄牙,大西洋的尽头
第154章葡萄牙,大西洋的尽头莉莉在帕尔马岛的画室里把那幅西班牙的颜色晾干了。
卡琳娜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说这幅画比柏林那幅更亮。
莉莉说因为西班牙的阳光比德国多。
卡琳娜说葡萄牙的阳光比西班牙还多,大西洋的风比地中海大。
林杰从门口探进头来。“葡萄牙?”
莉莉把画笔洗了。“你听到了。”
林杰说机票马上订。卡琳娜说她也去。莉莉说你不是刚从悉尼回来,卡琳娜说悉尼在南半球,葡萄牙在欧洲,不一样。林杰说新大陆号不够快,坐湾流。
安娜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又要去哪?”
林杰说葡萄牙。安娜说你上次去西班牙没带安雅,她哭了一整天。林杰说这次带。安雅从安娜身后钻出来说爸爸,葡萄牙有蛋挞。林杰说有很多蛋挞。安森说他也去,林杰说都去。米莎从走廊经过问安保方案做了没,林杰说艾米丽在做了。艾米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说已经在做了。凯莉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说葡萄牙分公司的资产清单已经调出来了。
里斯本的晨光比巴黎来得早。特茹河入海口的海水是浅灰色的,远处的大西洋在雾里看不见。莉莉站在酒店阳台,手里端著热可可,看着远处四月二十五日大桥的红色桥塔。
林杰说那桥像金门大桥,她说是同一家公司建的,葡萄牙人用了几十年,把旧金山的影子架在里斯本的海上。
安雅跑过来拉着林杰的手说蛋挞在哪里。林杰说在贝伦区,修道院旁边,那家店开了快两百年。
安雅说两百年有多久,林杰说比爸爸的年纪还大,安雅说那一定很好吃。
贝伦蛋挞店的门口排著长队。卡琳娜站在队伍中间,阳光把她栗色的头发晒出金色的光。
莉莉在路边画速写,安雅趴在栏杆上看河边的大航海纪念碑。
林杰问卡琳娜还记得上次吃蛋挞是什么时候,卡琳娜说在悉尼一家葡萄牙咖啡馆吃过。林杰问味道怎么样,她说比里斯本差远。
林杰说那你在里斯本多吃几个,她说吃多了会胖。林杰说她胖不胖都好看。卡琳娜翻了个白眼,说这招对莉莉更管用。
蛋挞店的工作间是玻璃隔开的。从排队的地方能看到师傅们把蛋挞皮卷成小碗,倒进蛋奶浆,送进大烤炉。
烤盘上的蛋挞在鼓泡,表面烤出焦糖色的斑点。安雅踮起脚尖,林杰抱起她。她看到蛋液在挞皮里微微颤动,问这是什么。
林杰说是蛋挞的心脏,安雅说那她要吃掉它的心脏。
蛋挞装在白色纸袋里,肉桂粉和糖粉分开撒。莉莉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纸袋底部,她用舌尖蘸了一下嘴角的蛋奶渍,继续画速写。
卡琳娜吃了两个,林杰说吃第三个,她说她是德国人,不是葡萄牙人,德国人吃蛋挞有节制。林杰说德国人喝啤酒没节制。卡琳娜说你是在暗示什么,林杰说暗示你多吃一个蛋挞不会胖。她吃了第三个。
里斯本最老的电车是黄色的,木头车身,黄铜拉环,车窗可以推开。车厢很窄,座位很少,大部分乘客站着。林杰扶著安雅站在窗边,安森被米莎抱在怀里。
电车沿着碎石路爬上阿尔法玛区,经过晾着床单的阳台、贴著蓝白瓷砖的墙壁、台阶上晒太阳的猫。莉莉靠在窗边把速写本的铅笔削尖。卡琳娜问她在画什么,她说电车转弯时的弧线。卡琳娜说电车转弯的弧线在柏林也能画,莉莉说柏林的电车和里斯本不同,柏林的弧线是规划出来的,里斯本的弧线是长出来的。林杰说这就是欧洲的差别。
卡琳娜问什么差别,林杰说北边人画直线,南边人画曲线。曲线比较难,因为手要跟着感觉走。莉莉在速写本上画完最后一条弧线,说德国人不相信感觉。林杰问莉莉信不信,她想了想,说她相信铅笔的笔尖和画纸接触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手不是感觉,是方向。
贝伦塔建在海边的礁石上,石头已经被海风啃成黄色。莉莉站在塔顶看着大西洋,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金色的旗。
林杰问她看到了什么,她说水很蓝,蓝得不像葡萄牙。她以为大西洋是灰色的,像特茹河入海口那种灰,像柏林冬天那种灰。这个蓝不是大西洋,是加勒比海。可能是同一片水,只是换了名字,被不同的人看到,就变成了不同的颜色。
林杰说水不会变,看水的人会变。她问林杰第一次看到大西洋是什么时候,他说在美国,波士顿,查尔斯河入海口。
那年他大学二年级,站在河边的观景台上,看着大西洋的方向,不知道海的对面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是葡萄牙,是莉莉在看同一片海。
海风很咸。莉莉的鼻尖被吹红了,眼角的泪不知道是风沙还是什么。林杰没有问。
卡琳娜在里斯本商业广场的长椅上把葡萄牙分公司的资产清单从头看了一遍。
里斯本的写字楼、波尔图的酒庄、阿尔加维的高尔夫度假村、马德拉岛的港口设施。
新大陆集团在葡萄牙的投资版图已经不小,但都是凯莉在管。林杰自己没来过。不是没来过,是来过的没注意到。
凯莉在帕尔马岛的露台上翻葡萄牙的资产清单时,批注框里的记录只有财务数字和房产坐标。林杰对葡萄牙只有一个模糊的蛋挞印象。
莉莉在长椅另一边画商业广场的拱门。卡琳娜说你画的是凯莉的办公室。莉莉说拱门没挂牌子,卡琳娜说葡萄牙分公司的办公室在拱门后面那栋楼的第三层。莉莉停下笔,用橡皮擦掉了一根画偏的线条。
“林杰,你在这里有办公室。”
“有。门没锁,你要用随时来。”
“我用不上。我画画。”
“可以在办公室画。”
“办公室的光不对。画画的光要侧光,办公室的光是顶光。顶光太平,没有阴影。画没有阴影,就是照片。”
里斯本主教堂在山顶。林杰爬了一百多级台阶,安雅数到第七十三级就数不下去了。安森说还有二十七级,安娜说你怎么知道,安森指了指台阶边的标牌。安娜说林杰你儿子像你,林杰说像他不好,太累。安娜说像你好,聪明。
莉莉在教堂的回廊里画石柱的影子。柱头的石刻被海风吹得模糊,天使的脸只剩下轮廓。她说这座教堂被地震毁过好几次,每一次都重建,每一次都留下以前时代的碎片。罗马式的拱门,哥特式的玫瑰窗,巴洛克式的祭坛。人站在里面会觉得自己活不了那么久。
林杰说他也是碎片。她问谁的碎片,他说他的碎片拼起来就是帕尔马岛。莉莉在速写本上画完最后一道阴影,说帕尔马岛的碎片已经够多了,多她一块不多,少她一块不少。林杰说不多,刚好。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句话也是碎片。林杰问谁的,她说林杰的碎片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的。林杰说不用分。
傍晚的法多餐厅在阿尔法玛区的一条窄巷里。蓝色瓷砖墙上挂著葡萄牙吉他和里斯本的老照片,烛光在铜壶表面擦出暖调的高光。法多歌手站在中间,黑色的披肩裹住肩膀,眼睛闭着。她的声音像海风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吹上来。
莉莉坐在林杰对面,烛光在她的瞳孔里闪了两下。林杰问她听没听过法多,她说在柏林听过一次。在葡萄牙文化中心的小礼堂里,只有一个歌手,一把葡萄牙吉他。她用德语介绍每首歌的含义。思念,海洋,远航,失去。德国人翻译不了法多,因为德国人没有海洋。
林杰说德国有波罗的海。她说波罗的海不是海洋,是湖。真正的海洋在葡萄牙,在大西洋的尽头。真正的海洋里有法多。真正的法多不需要翻译,听不懂歌词的人也会哭。
卡琳娜坐在莉莉旁边,说她第一次听法多是在波尔图。那年跟汉娜来葡萄牙开会,汉娜说她听不懂法多,卡琳娜说她也没听懂。但卡琳娜哭了。汉娜问为什么哭,她说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法多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感受的。你感受到了就会哭,不需要懂。”
莉莉在桌布上用指尖画了一条波浪线。“这是法多的声音。”
卡琳娜问波浪线为什么没有起点和终点。莉莉说因为法多是从海上来的,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永远在唱。
她看林杰,林杰也在看她。法多歌手闭上眼睛,声音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升上来,海风穿过烛火。
莉莉没哭。
卡琳娜哭了。
波尔图的多罗河比里斯本的特茹河窄。
河水很深,很静,两岸的旧房子被阳光照成赭石、橙黄、粉白。
卡夫兰在河边那家酒窖的橡木桶边蹲著品鉴波特酒。
卡琳娜已经尝了第四杯,林杰说再尝下去她要醉。
卡琳娜说不会,德国人酒量比葡萄牙人好。
莉莉不喝,她拿着速写本在画酒窖里那排老橡木桶。
桶身上用粉笔写着年份、产地、品鉴师的名字,好几年的字迹。
卡琳娜给她倒了一小杯,让她尝尝。莉莉接过去抿了一口,说像蜂蜜,像柏林的冬天。卡琳娜问柏林的冬天有蜂蜜味吗,莉莉说柏林的冬天只有煤灰味,但她在林杰身上闻到过这种甜,可能是帕尔马岛的晚风在瓶子里发酵了几年。
林杰靠在橡木桶边看着莉莉。
酒窖的气温很低,她的鼻尖冻红了,手指握著铅笔不动,在速写本上画出橡木桶的木头纹路。
纹路很密很黑,她的铅笔削得很尖,每一根线条都像刻刀划在纸面。
“你画画的样子很像一个人在数钱。”林杰说。
她抬起头,说她在数橡木桶的年轮,一圈一圈,像时间被切开了横截面。老酒窖的时间是静止的,外面过去一年,里面橡木桶里的酒才长一岁。她在这里画完一个橡木桶,帕尔马岛的安雅可能又长高了一厘米。林杰说安雅长得快。
莉莉的铅笔顿了一下,说她也长得快,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就不再是学生。不再是学生就不能再在实验室里熬夜调机床,不能再用学生证买博物馆半价票,不能再在画廊里租那间月租便宜的画室。
林杰说她在帕尔马岛有一间画室,不用租,随时可以用。莉莉说她要付房租,林杰说房租是一个月一幅画。
卡琳娜已经尝完了第七杯,说这里的波特酒年份挺久的,新大陆能不能在波尔图买一个酒庄。林杰说凯莉已经在看了,她发的邮件你没收到吗。卡琳娜说她不喜欢看邮件,喜欢看林杰在签合同上的签名,每一个签名后面都是一整个故事。
波尔图的路易一世大桥是埃菲尔铁塔的同一家公司设计的,钢铁拱桥横跨多罗河,上层走轻轨,下层走汽车和人。林杰走在桥面上,脚下是河水的反光。莉莉走在他左边,卡琳娜走在右边,安雅骑在林杰肩上。安娜带着安森走在后面,米莎在最后面扫视前后左右的游客。
卡琳娜说这座桥像埃菲尔铁塔躺着过河。林杰说埃菲尔铁塔躺着也比德国的高,卡琳娜说德国的桥不高但结实。莉莉说桥不需要高,需要稳。林杰说稳的人也能走上去,不稳的人也行。
卡琳娜在桥中间停下来,看着多罗河两岸的旧房子,夕阳把房子的外墙涂成金色,河面倒映着碎金。她在柏林没看过这种颜色,在悉尼也没看过,大西洋的落日比太平洋温柔。
莉莉问她悉尼的日落是什么颜色。卡琳娜说是橙色的,很亮,亮得刺眼。不像现在这样,能一直盯着看到天黑。莉莉在速写本上画桥的钢拱曲线,铅笔削得很尖,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卡琳娜说她的画比上次看到的又稳了。
莉莉说因为她的眼睛更稳了。卡琳娜问是林杰帮你稳的吗,莉莉说不是,是法多。法多让她的眼睛湿了,湿过以后看东西更清楚。卡琳娜没听明白,但她没有再问。
辛特拉山上的佩纳宫被云遮住了尖顶。林杰站在宫殿门口,安雅问云上面有没有神仙,林杰说有。
安雅问什么神仙,林杰说佩纳宫的国王。国王在云上面看着他的城堡,城堡被刷成明黄、赭红、淡紫,像一块被孩子涂错的画布。莉莉说这座宫殿的风格很德国,路德维希二世的新天鹅堡也是一堆风格的杂烩。浪漫主义时期的人都想要一个不存在的中世纪,所以他们在山顶上建了一个自己梦里的城堡。
梦里的东西不用太真,只要够美。她看着墙上那块明亮的黄色颜料,被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得刺眼。这个黄调不出来。
林杰问她试过没有,她说试过,在柏林的画室里调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调出来的是土黄。
卡琳娜说土黄也挺好,大地的颜色。
莉莉说大地的颜色配不上这个黄色。
这个黄是梦的颜色。
林杰站到那片黄墙前面,问她还缺什么颜色。
她举起速写本,对着林杰的轮廓比了一下。
缺林杰的衬衫,白衬衫被黄墙映成奶油色。
她把这个颜色记在了调色盘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