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九.找到你了

119.找到你了

林淼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

白璐在跑。

用两条腿，在暴雨冲刷过的泥地上，以不属于人类的速度，朝她这个方向狂奔。

一千五百米。

听起来很远。

但以白璐那个速度

【一千三百米喵！一千一百——一千——她还在加速喵！预计抵达时间不超过四分钟！！！】

四分钟。

林淼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人的恐惧到了极致之后，人大脑会自动进入一种冰冷的、精密的、像机器一样的运算状态。

她现在不能跑。

不对——她可以跑。

但周雅不能被白璐看到。

如果白璐发现周雅在她身边，以那个病娇对“所有接近林淼的人”的态度

前世的画面闪过脑海。

周雅被保镖一脚踹飞，后脑磕在精钢底座上。

脑浆迸裂。

当场死亡。

不行。

绝对不行！

“周雅。”

林淼的声音极其平静。

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哭着骂人的小疯子。

周雅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不安地收紧手臂：“淼姐？怎么了？”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林淼从周雅怀里挣开，转过身来。

集装箱里光线昏暗，但周雅仍然清楚地看到了林淼的眼睛。

碧绿色眼珠亮得吓人。

但那里面的东西，让周雅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因为她见过这种眼神。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某个已经记不清的梦里。

淼姐也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那是一种“准备去死”的决绝。

“从集装箱后门出去。”

林淼的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沿着河岸往下游跑，河岸边有排洪渠的入口，就是我刚才钻出来的那个洞。钻进去，里面可以避开视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准出来。”

“等等——”

“没有等等。”

“淼姐你到底——”

“执行命令！”

林淼的声音尖锐地炸开，在铁皮集装箱里震出了嗡嗡的回响。

然后她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

周雅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直觉在疯狂尖叫——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淼姐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

“淼姐！”

“我说了你先走。”

“那你呢！”

“我？”

林淼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那上面沾著不知道是血还是泥的东西。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说：

“本小姐自有安排。”

周雅死死盯着她，然后脑海中想到了什么，语气突然变得坚定。

“我不走！”

“你说什么？”

“我不走！你去哪我去哪！”

“周雅你——”

“你刚才说我是你唯一的跟班！跟班是干什么的！跟班就是跟着老大的！老大去哪我去哪！你要死我也——”

“啪。

一记耳光打了上去。

周雅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林淼打完她之后，自己的手先抖了。

打人的手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然后那只手被林淼狠狠攥成了拳头，塞到了自己身后。

像是在掩盖什么不想被看到的东西。

“本小姐的跟班。”

林淼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

“让你滚你就滚啊！”

“”

“下次见面，别忘了给我带关东煮。”

她笑了一下。

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嘴角上扬。

但这个笑容在昏暗的集装箱里，硬生生让周雅的眼泪夺眶而出。

因为那不是“下次见面”的笑。

那是“再也见不到了”才会露出的表情。

“淼姐”

林淼没再看她。

转过身，推开了集装箱的正门。

冷风和细雨扑面而来，灌进她破烂的睡裙里，冻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赤脚，重重地踩断了门前一根枯树枝。

“啪！”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中炸开。

她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故意的。

主动的。

把白璐的注意力，从这片集装箱的方向，引到自己身上。

远处。

那个声音又来了。

金属拖过泥地的沉闷摩擦声。

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近。

白璐的身影出现在了集装箱阵列的另一端。

黑色风衣被雨水浸透，紧贴在她修长的身体上。右手握著那根钢管，管底拖在碎石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棕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暗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

但嘴角是弯著的。

弯出一个极浅的、极温柔的弧度。

像是终于在暴风雨里找到了走失猫咪的主人。

林淼没有看她。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跨江大桥的方向开始移动。

不是跑。

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只是拖着两条软到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步地，在碎石和泥泞中迈开脚步。

速度很慢，但她一步都没有停。

她需要把白璐引走。

引离这里。

引离周雅。

集装箱的阴影中。

周雅趴在锈蚀的箱壁边，透过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看到了外面的一切。

她看到了林淼。

那个瘦小的、破烂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的金发少女，用蜗牛一样的速度在雨中一步一步远去。

背影那么小。

小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身后不到两百米，是那个黑色的身影。

手提钢管。

不急不缓。

像是在享受狩猎过程中最美妙的一段——猎物离笼子越跑越远，但永远跑不出猎手的掌心。

周雅死死地把拳头塞进嘴里。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间涌出来。

她听懂了。

淼姐在用自己当诱饵。

把那个恐怖的女人引走。

就像就像梦里一样！

淼姐总是把所有的危险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笑着说“本小姐路过，顺便”。

周雅想冲出去。

她想到了该死的命令。

“让你滚你就滚。”

“下次见面，别忘了给我带关东煮。”

周雅把拳头咬出了血印，无声地蹲下身体，从集装箱后门钻了出去，朝河岸方向疯跑。

她每跑一步，视线都被泪水冲得一片模糊。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

关东煮。

下次见面。

所以一定会有下次。

一定！

林淼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上了跨江大桥的引桥斜坡。

生锈的钢铁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白璐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不追上来。

也不拉远。

像猫戏老鼠。

林淼走到引桥的中段时，腿软到了极限，不得不扶著栏杆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就在她侧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白璐的脸。

白璐停在五十米外，歪著头看她。

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

在灰色的晨光和细雨中，那个微笑温柔得近乎圣洁。

然后白璐开口了。

声音被雨丝和江风送过来，清清楚楚地灌进了林淼的耳朵。

“找到你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