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你和我的猫鼠游戏

116.你和我的猫鼠游戏

林淼在泥泞的荒地里跑了大约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她来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赤裸的双脚踩在碎石、枯枝和不知名的尖锐杂物上，每一步都在脚底留下新的伤口。

鲜血和泥浆混在一起，让她的脚变成了两团辨不出原色的脏污。

低血糖引发的眩晕一阵一阵地袭来，视野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切换。她的体温正在被暴雨迅速抽走，手指尖已经开始发紫。

但她不敢停。

远处城郊公路上昏黄的路灯光芒越来越近了。

只要到了公路上，就能找到便利店或者加油站。就算没有钱没有手机，她至少能找到人。

有人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就在林淼跌跌撞撞地翻过最后一道浅沟，双脚终于踩上了硬化路面的边缘时——

身后的别墅方向。

所有的灯，同时亮了。

不是一盏两盏。

是整栋别墅、花园、围墙，甚至后山斜坡上隐藏的景观灯和探照灯，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炸开了刺目的白光。

十几道强烈的光柱穿透暴雨的帘幕，像巨人的手指一样在山坡和荒地上疯狂扫射。

林淼回头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些灯光之所以全部同时亮起，只有一个原因。

别墅的主人，醒了。

【红——红红红红色警报喵！！！！！！】

【白璐的心率在七秒前从深度睡眠的四十八次骤然飙升至一百六十二次喵！脑电波直接从δ波跳过θ波和a波，进入了进入了β波的极端亢奋区间！】

【总之她醒了喵！她彻底醒了喵！】

不需要小七播报具体数据。

林淼光凭直觉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璐在浅睡眠期翻了个身，手臂收紧，想要把“林淼”拽进怀里然后她摸到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团冰冷的被子。

七秒。

从醒来到做出反应，白璐只用了七秒。

正常人在深夜惊醒后，至少需要十几秒才能恢复完整的意识判断。

但白璐不是正常人。她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轮回归来的修罗。

小七的播报还在继续，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发现了空床喵！她起来了！她在检查脚链，她发现脚链被打开了！她冲进了浴室！她看到了排气窗的洞口，她在往外看——】

林淼没有再注意系统的播报。

她调转方向，不再朝公路跑。

因为公路有路灯，路面开阔，无遮无挡。

以白璐的速度，在这种环境下追她，就像是猎豹在草原上追一只瘸了腿的兔子。

林淼转身扎进了荒地旁边的一片矮树林。

树林不大，但灌木丛很密。

她拼命压低身体，弯著腰在灌木丛之间穿梭，枝条抽打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火辣辣的疼。

大约两分钟后。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其遥远，但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又极其清晰。

金属拖过泥地的声音。

沉闷的、不紧不慢的、充满耐心的摩擦声，在暴雨和雷鸣的间隙中穿透了数百米的距离，钻进了林淼的耳朵。

钢管。

白璐拿着她那根钢管出来了！

而且她没有走正门。

小七说白璐是直接从排气窗翻出去的，以白璐的体能，翻窗比开三道锁的门快十倍。

林淼的膝盖瞬间发软。

那个声音太独特了。

金属在泥地上拖行的沉闷声响，不像是武器，更像是一种宣告。

我来了，我在找你。

你跑不掉的！

【三百五十米喵！她的移动速度是你的四倍以上喵！她在沿着山坡下来！方向——方向是朝公路去的喵！】

朝公路去的。

白璐判断她会往公路跑。

这个判断完全合理。一个逃跑的人，本能就会朝着有灯光、有人烟的方向跑。

但林淼没有去公路。她反其道而行，钻进了矮树林。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优势。

【两百八十米喵两百五十她在加速喵但是方向偏了！她还在往公路那边走！暂时没有发现你的位置喵！】

林淼蹲在一丛最茂密的灌木深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双手死死捂住口鼻，拼命压制因为心脏超负荷运转而发出的剧烈喘息。

雨声很大。

但她不确定是否足够大。

白璐的听觉远超常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两百米一百五十一百她到公路边了喵停下来了喵！】

停下来了。

林淼的心脏在嗓子眼里悬著。

白璐站在公路边，发现了什么？还是在用那种野兽般的直觉扫描周围的一切？

【她在公路上走动喵好像在观察泥地上的痕迹喵】

痕迹。

林淼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一路走来，虽然暴雨在不断冲刷，但赤脚踩在泥地上留下的脚印不可能完全消失。

尤其是她的脚底全是伤口，那些脚印里混著血。

血的颜色和泥水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如果白璐蹲下来仔细看——

【她她转身了喵。】

小七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微弱。

【她朝你这个方向看了喵！】

林淼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暴雨中，她什么都看不见。

矮树林的灌木丛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她只能通过小七的雷达感知白璐的位置。

但她能听到。

脚步声。

不再是从公路方向传来的了。

而是朝着矮树林。朝着她。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急不缓。

伴随着那根钢管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由远及近。

像死神在拖着镰刀散步。

林淼蜷缩在灌木丛的最深处，双手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雨水顺着她金色的发丝滑落，滴在泥地上，她甚至担心连水滴落地的声音都会暴露自己。

白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近到林淼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极其均匀，甚至带着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暴雨中追踪逃跑者的人。

更像是在散步。

“嚓——”

钢管拖过灌木丛旁边一块凸出的石头，金属和岩石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溅起的泥水几乎甩到了林淼头顶的叶片上。

白璐停在了灌木丛旁边。

就在林淼头顶不到一米的位置。

林淼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扫视灌木丛的表面。

那种视线的重量，像一把实质化的刀，缓慢地、系统地在每一片树叶上划过。

时间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滴雨水从灌木的叶片上滑落，正正好好砸在了林淼的后颈上。

冰冷刺骨。

她咬著自己的手指，连眨眼的动作都冻结了。

因为她睫毛上挂著雨水，眨眼时水珠滴落会带来声响。

她在等死。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暴露的时候。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雷声都要猛烈的惊雷，在头顶正上方炸开。

白光将整片矮树林照得如同白昼，然后在零点几秒后重归黑暗。

在那道雷鸣的巨响中，白璐的脚步声重新移动了起来。

方向是朝着山坡下方，朝着公路的另一端。

她走了！

林淼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瘫软在灌木丛底下。

她的手指从嘴里松开时，上面已经多了一排深深的齿痕。

但她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响来表达劫后余生的庆幸。

因为她知道白璐只是暂时离开了。

以白璐的智商和直觉，很快就会意识到公路上没有她的踪迹，然后折返回来。

就在白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的时候，风雨中送来了一句声音。

极轻。

轻得像是梦呓，又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姐姐你往哪边跑了呢？”

那语气不是愤怒。

不是暴虐。

是温柔的。

温柔到了令人从骨髓里泛起寒意的、近乎撒娇的腔调。

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花园里找走丢的猫咪，轻声呼唤它的名字。

林淼趴在泥水里，浑身不可遏制地发著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从那句温柔的呢喃里，听出了比任何暴怒都要恐怖一万倍的东西。

那是一个猎手发现猎物不在笼子里之后，兴奋到极致的声音。

对白璐来说，这不是“逃跑”。

这是一场新的猫鼠游戏。

小七继续提供信息。

【她往公路南端去了喵距离拉开到五百米了喵宿主，现在是唯一的窗口喵！必须往反方向走！快！】

林淼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

没有犹豫。

她转身朝山坡的另一侧滑了下去。

小七的地图资料库里有一条废弃排洪渠的位置标注，入口在山坡底部的荒地里。

排洪渠。地下通道。没有视线，没有灯光，没有脚印。

是她现在唯一的活路。

林淼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暴雨中消失在了夜幕里。

而身后数百米外的公路边。

白璐蹲在一个浅浅的泥坑旁边，低着头，目光落在泥水中一样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东西上。

一根头发。

极细的、在路灯昏黄光芒下泛著微弱光泽的金色发丝。

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粘在一块凸出的碎石表面上。

白璐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将那根头发从碎石上揭了下来。

她将它举到鼻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穿过重重雨幕，不再看向公路的方向，而是看向了山坡的另一侧。

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