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开春

正月十五的鞭炮味散干净的那天，阿康把冰箱里最后一包冻饺子下了锅。

“年就算过完了。”他搅著锅里滚起来的饺子，跟扒著灶台的小何说，“这些吃完，再吃就得等明年冬天。”

凯特琳靠在门框上，指尖绕着金发，忽然开口：“中国的年，要过整整十五天？”

“从年三十到元宵，都算年里。”阿康捞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过去，“尝尝，最后一口年味。”

凯特琳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又问：“那最后一天，要不要办个派对？就当给开春开个好头。”

小何瞬间举双手赞成，阿康笑着摆手：“先别想着玩，等老板把开春的活定下来，有的是时间庆祝。”

雪化得干净。

前几天还盖著薄雪的草场，此刻铺着满眼的嫩绿，不是盛夏那种沉得发闷的深绿，是刚冒头的、带着化雪水汽的嫩，毛茸茸的，踩下去软乎乎的，指腹一捻就能挤出清冽的草汁。

李丰收站在木屋门口，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目光扫过整片新地。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清越的声音顺着清晨的风飘过来，惊飞了草场上啄草籽的麻雀。

老麦克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端著热咖啡从房车里出来，走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

“没白忙活。”老麦克喝了口咖啡，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去年封冻前抢种的苜蓿，我就说根扎得深，冻不死。你看，比老草场的草早返青快十天，今年这批牛，草料绝对够。”

李丰收嗯了一声，指尖的烟转了个圈。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秋天为了这片新地，他带着老麦克和牛仔们连熬了三个通宵，翻地、碎土、拌著灵泉水撒种，临了怕寒潮冻坏草种，又拉着秸秆把整片地盖了一遍。整个冬天，老麦克隔三差五就踩着雪去看，生怕出一点岔子。

现在，所有的担心都落了地。

“比尔那边，48号最近胃口见好。”老麦克又补了一句，“一天能吃平时一倍的料，天暖了，精神头也足了。”

“嗯，天暖了就好了。”李丰收的目光往西边48号的围栏飘了飘。

比尔今天没守在48号的围栏边。

他带着小比尔站在新地的围栏外，手里攥著根柳条，目光死死盯着草场里的小和牛，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小比尔捧著本子，笔尖唰唰地写着，耳朵上别著的铅笔头晃来晃去。

李丰收骑着追风过去，轻轻勒住缰绳，马蹄踩在嫩草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批牛，再过两个月，就能出栏。”比尔头都没回，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你看这肩宽，这皮毛，全是48号的种，比去年那批还要好。”

小比尔抬起头，补了一句：“一共一百二十头，全达到了a5级的出栏标准。加上老围栏那边的八十头，今年第一批就能出两百头。”

李丰收翻身下马，扶著围栏往里看。

领头的那头黑公牛，耳标上的数字还是他亲手打上去的。去年刚运回来的时候，才半人高，怯生生的，躲在母牛身后不敢出来，连草料都不敢抢。现在肩宽背厚，皮毛油亮得能映出人影，甩著尾巴一口啃下去半把嫩苜蓿，牙口好得很，看见人过来，也只是抬了抬头，一点不怯生。

一年的心血，全在这了。

“买家都联系好了？”比尔转过身，看着他。

“都定了。”李丰收说，“山田要三十头，鲍勃二十，玛莎二十五，艾米丽五头，日本那边的老客户订了十五头。加起来九十五头，全是老客户，价格都谈妥了。”

“剩下的呢？”

“德州的杰克逊全包了。”

比尔皱了皱眉：“杰克逊那边的价，比老客户低了快五个点。”

“低就低。”李丰收笑了笑，“咱们今年的出栏量翻了倍，老客户吃不下这么多，杰克逊虽然价低，但结款快，不啰嗦，省了不少事。”

比尔没再反驳，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他的牛。小比尔合上本子，看着两个老板的样子，偷偷笑了笑。

中午的饭桌上，玛丽端上来一大锅炖牛肉，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屋子。

老麦克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嚼了两口，眼睛都亮了：“今年的肉，比去年的还要香，还要嫩。”

“草好，牛就好。”比尔喝了口啤酒，语气平淡，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草好是一方面。”老麦克放下筷子，看着比尔，“主要是48号的种好，这老家伙，真是咱们牧场的金疙瘩。”

比尔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但耳朵尖红了。

小何扒著碗，忽然抬头问：“比尔叔，48号今年还配种吗？它年纪也不小了。”

饭桌上的声音瞬间停了。

比尔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西边围栏的方向，语气很轻，但异常坚定：“配。只要它还愿意动，还能吃，就配。这老家伙一辈子都在草场，跟牛群待在一起，不让它配种，它活着还有什么劲。”

小何还想再问，小比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瞬间闭了嘴。

下午，李丰收骑着追风，把整片牧场转了一圈。

新地东边有一片，去年撒草籽的时候赶上刮风，撒得有点匀，草长得稀稀拉拉的。他勒住马，蹲下来扒开草看了看土情，心里盘算著，过两天让杰夫带着人过来补撒一遍草籽，赶在春草旺长之前，还能跟上。

往回走的时候，天擦黑了。

他骑着追风慢慢走，风里带着嫩草的清香，还有牛群的味道。远处的牛棚亮着灯，比尔的身影果然又出现在了48号的围栏边，像一尊雕塑。

晚上，李丰收给老赵打了个跨国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老赵才接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李老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问问你，电影什么时候上。”

“下半年，还在剪呢。”老赵顿了顿，笑了，“怎么？急着当明星了？”

“不急。”李丰收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就是问问，别到时候上映了，我这个主角还不知道。”

“放心，剪好了第一时间给你寄样片，你点头了，我们再定档。”老赵笑着说，“到时候首映礼，你必须得来，给你留c位。”

李丰收笑了笑，没接话，又聊了两句牧场的事，挂了电话。

小何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著个苹果：“老板，老赵叔说啥了？电影啥时候上？”

“下半年。”

“我靠！”小何瞬间蹦了起来，“那咱们是不是要火了？到时候是不是全国各地的人都要来咱们牧场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