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回来了

小比尔正在牛场给48号刷毛，皮卡的声音从土路上传过来，他手里的刷子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比尔那辆旧皮卡他太熟悉了，发动机的动静跟别人的不一样，突突的，像老牛喘气。

比尔走过来，站在围栏边上，没说话。48号抬起头，冲他打了个响鼻。比尔也没回应，就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把刷子，从另一边开始刷。

爷孙俩一左一右，谁都没开口。只有刷子蹭过毛发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

“你爸胖了。”比尔先开了口。

小比尔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他还好吧？”

“好什么好。胖了二十斤，血压都高了。”比尔边说边刷，头都没抬，“我让他减肥，他说减不下来。”

小比尔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以前就胖。”

“以前没这么胖。”比尔说，“你爷爷我六十多还干活，他四十多就坐办公室，能不胖？”

小比尔没接话，但嘴角还挂著笑。比尔也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刷。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48号身上，黑毛泛著光。

刷了一会儿，比尔又说：“他说让你好好干。”

“嗯。”

“别给他丢人。”

小比尔说：“他都不懂养牛，我给谁丢人？”

比尔没接话。又刷了几下，忽然说：“他还说了别的。”

小比尔等著。

“他说他对不起你。”

小比尔手里的刷子停了。比尔没看他，继续刷48号的肚子，刷得很慢，很仔细。

“他说小时候没管你，现在想管也管不了了。让你自己拿主意。”

小比尔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哪儿。想来就来。”

比尔说：“他怕你不认他。”

小比尔抬起头。“他是我爸。我不认他认谁？”

比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自己跟他说。别跟我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麦克问比尔：“加州怎么样？”

“还行。”比尔夹了一筷子菜，“就是没这儿的牛肉好吃。”

小何说：“比尔叔，你儿子没让你留在加州过中国年？”

“留了。我说48号没人喂。”

老麦克笑了一声。“48号比儿子重要。”

比尔没反驳。“儿子有老婆有孩子，48号就我一个。”

下午，小比尔去找比尔。比尔正坐在房车门口的折叠椅上，手里端著杯咖啡，看着远处的48号。

小比尔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我爸跟你说啥了？”

比尔喝了一口咖啡。“说想你了。”

小比尔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真说。”比尔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编的？”

小比尔低下头。“那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比尔把咖啡放下。“他怕你不想听。”

小比尔没说话。比尔拍了拍他膝盖。“你爸那人嘴笨。跟你一样。”

小比尔抬起头。“我嘴不笨。”

比尔笑了一声。“你嘴不笨？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跟我说过几句心里话？”

小比尔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比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回去干活。48号下午的料还没添。”

傍晚的时候，小何开车从镇上回来，后斗里装着面粉、洋葱、醋，还有两箱啤酒。阿康帮着他卸货，一边搬一边问：“饺子皮怎么办？自己擀？”

小何说：“凯特琳说她擀。她擀得快。”

阿康说：“那我调馅牛肉洋葱的。”

小何说：“行。我去跟玛丽说一声，晚上厨房借我们用。”

玛丽听了，挥挥手说：“你们折腾吧。别把厨房烧了就行。”

阿康在厨房切牛肉。他把牛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不快，切得有点费劲，吭哧吭哧的。小何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刀该磨了。”阿康说：“你磨。”小何说：“我不会。”阿康没理他，继续切。

切到洋葱的时候，阿康眼泪开始往下掉。他抬手抹了一把，辣得更厉害了。小何站在旁边笑，说：“你哭什么？”阿康说：“洋葱辣眼。你瞎啊？”

小何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墨镜递过去，阿康戴上，继续切。那墨镜是偏光的，黑乎乎的，阿康戴着它切洋葱，样子滑稽得很。

小何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阿康说：“你敢发网上我跟你没完。”小何把手机收起来了，但还在笑。

凯特琳从门口路过，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你们在干什么？”

“包饺子。”小何说。

“饺子？”凯特琳走进来，看了看案板上的肉馅和面团，“我吃过。在电视上见过。没吃过真的。”

小何说：“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凯特琳说：“我能帮忙吗？”

阿康说：“你会擀皮吗？”

凯特琳说：“擀皮？就是用擀面杖把面团弄平？”

阿康说：“对。”

凯特琳洗了手，拿起擀面杖试了一个。第一张擀得歪歪扭扭的，厚薄不匀。第二张好了一点。第三张已经像模像样了。阿康看了一眼，说：“行了。你擀皮，我包。”

小何也洗了手，拿起一张皮，挖了一大勺馅，捏了几下，馅挤出来了，皮破了。他手忙脚乱地补，补完像个疙瘩。阿康看了一眼，说：“你包的自己吃。”

小何说：“行。”

李丰收从门口路过，阿康喊他。“老板，进来包两个！”

李丰收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不会。”

“学呗。”

李丰收没理他，走了。小何嘀咕：“他从来不包。”凯特琳说：“他是老板。”

小比尔从牛场那边过来，洗了手也包了几个。包得一般，但比小何强多了。阿康说：“你包的还行。”小比尔说：“以前在家包过。我妈教的。”说完愣了一下。阿康没再问，低头继续包。

饺子煮好的时候，凯特琳捞了两盘，一盘端给比尔，一盘端上桌。大家围坐在一起，老麦克倒了杯白酒，小何开了瓶啤酒，阿康用醋碟，凯特琳什么都不蘸。

李丰收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阿康说：“怎么样？”

李丰收说：“还行。”

老麦克说：“他说还行就是好吃。”李丰收没反驳。

小比尔端著饺子给比尔送去。比尔坐在房车门口的折叠椅上，接过盘子，没进屋，就那么坐在外面吃。天冷饺子冒热气，他的脸在热气后面模糊不清。

晚上，李丰收给父母打了电话。他妈接的。

“腊月二十八了，你们吃什么？”

“饺子。”

“牛肉的？”

“嗯。”

“那边冷吧？”

“还行。有暖气。”

他妈又问：“你一个人？”

李丰收说：“一屋子人。小何、阿康、凯特琳、老麦克、比尔他们都在。”

他妈沉默了一下。“那还好。别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他爸在电话那头喊：“问问他狮子还听话不？”他妈说：“你爸问你，那狮子还听话不？”

“听话。”

他妈又说：“你爸就是瞎操心。”李丰收没接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木屋门口。天很黑，没有月亮，比尔房车的灯亮着，窗上映着两个人影。48号站在围栏里，黑乎乎的一团。

厨房里传来阿康的声音：“面不够了！再擀几张皮！”凯特琳说：“擀着呢。”小何说：“别放那么多馅，都破了！”阿康说：“你闭嘴。你包的你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