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雪化了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雪终于化完了。

李丰收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空气里不再是那种干冷干冷的味道，而是带了一点湿气，混著泥土和青草的腥味。草场上的雪变成了白一块绿一块的，踩上去又软又滑。远处的雪山还是白的，但山脚下的草已经返青了，嫩绿嫩绿的，像刚刷了一层漆。

阿旺从窝里钻出来，在雪水坑里踩了两脚，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它怕水。

李丰收往狮子围栏那边走。雪水浸透了靴子，脚趾头凉凉的，但他没管。金花趴着，三只金棕色的小狮子挤在它肚子旁边，睡得正香。小雪在最外面，醒著，看见他过来，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围栏边走。雪水化成的泥地软乎乎的，它一脚踩进去，拔出来，另一脚又踩进去，走得像喝醉了酒。

走到围栏边，它把脑袋伸出来蹭李丰收的手。鼻尖是凉的，舌头是热的，舔在他手心里，湿漉漉的。它身上沾著泥，白色的毛变成花的了，一绺一绺的，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李丰收蹲下来，伸手弹了弹它耳朵上的泥。“脏成这样。”

小雪听不懂，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眯起眼睛，哼哼。金花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又趴下了。

小何从木屋那边跑过来，举着手机，边跑边喊。“老板，花海冒芽了！”

李丰收站起来，往山坡那边看。确实冒芽了，星星点点的绿色从枯草底下钻出来，薄薄的一层，像给山坡铺了块绿纱巾。

小何拍了一圈，跑回来。“老板，客人又开始订房了。下个月全满了。”

李丰收拍了拍手上的泥。“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小何说：“还有一件事。老赵打电话来，说剧本写完了，想下周来一趟。”

李丰收弯腰把小雪往干的地方推了推。“让他来。来了住湖边那栋。”

小何说：“你怎么不问他什么时候来？”

李丰收看着小雪又往泥坑里跑，伸手拦住它。“他会来的。”

小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中午吃饭的时候，玛丽做了一大锅炖牛肉。老麦克端著一碗，吃得满头汗。

“今年雪化得早。”他说。

李丰收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早了好。草长得早，牛能多吃俩月鲜草。”

老麦克点点头。“新地那边的草籽撒了？”

“撒了。杰夫上周撒的。苜蓿混著黑麦草，能长到秋天。”

比尔在旁边说了一句。“一千二百英亩，够养好几百头和牛了。”

李丰收把碗里的汤喝完。“先养安格斯。和牛慢慢来。”

老麦克算了算。“原来的三千二，加新地六百，再加这一千二，五千英亩。和牛养一千头，安格斯养三千头，刚好。”

小何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五千英亩？那得多少牛？”

老麦克说：“四五千头。”

小何不说话了，端著碗发呆。

玛丽敲了敲桌子。“吃饭。”

小何低头扒饭。

阿康坐在边上，一边吃一边问。“老板，新地那边什么时候能放牛？”

李丰收说：“秋天。”

阿康说：“那咱们是不是要再招人？”

老麦克放下碗。“先不急。大牛那边人手够。你和小比尔先跟着干。”

阿康点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李丰收去新地那边转了一圈。

一千二百英亩，一眼望不到头。杰夫带着工人们已经走了，草籽撒完了，就等下雨。翻过的土黑黝黝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有几只野兔在跑，还有几只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二熊趴在那堆木桩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李丰收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伸手拍了拍它的背。“你又不干活，天天来。”

二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李丰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木屋走。走到半路，看见阿康蹲在羊驼围栏边上，手里拿着根胡萝卜，喂那几只小羊驼。小羊驼已经不怕他了，围着他转，伸著脖子够他手里的胡萝卜。

李丰收走过去。“养得不错。”

阿康站起来。“它们比大花好伺候。大花脾气太大。”

李丰收看了一眼远处的大花。它趴着，眼睛半眯著，一脸不屑。“它老了。别跟它计较。”

阿康笑了。

李丰收继续往回走。走到木屋门口，小何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老板，迈克打电话来了，说新地的合同弄好了，问你什么时候签。”

李丰收说：“明天。让他寄过来。”

小何说：“那我让他寄。”

“嗯。”

小何缩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何又问了一句。“老板，老赵下周来，是不是要谈拍电影的事？”

李丰收夹了一筷子菜。“嗯。剧本写了五年，该拍了。”

小何说：“那咱们牧场是不是要上电影了？”

老麦克在旁边笑了一声。“上了电影就火了。现在还不够火？”

小何说：“那不一样。电影是全世界都能看到的。”

李丰收放下筷子。“火不火都一样。牛就那么多，客人就那么多。”

小何想了想，好像也是。

阿康端著碗，忽然问了一句。“老板，拍电影会不会打扰动物？”

李丰收看了他一眼。“不会。老赵拍过动物纪录片，知道怎么弄。”

阿康点点头。“那就好。我怕那些人吵著动物。”

比尔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操心还挺多。”

阿康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李丰收站起来往外走。小何说：“老板，你又去看小雪？”

李丰收没回答，直接出了门。他没有往狮子围栏那边走，而是拐了个弯，往牛场那边去了。

48号的围栏边上，比尔正蹲在那儿。他没给48号刷毛，就那么蹲著，看着48号吃草。48号站着，低着头，嚼得很慢。月光照在它身上，黑毛发亮。

李丰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比尔没回头。“明天天气好，该给48号采精了。怀俄明的人上午到。”

李丰收把地上的一根草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冻精还够用多久？”

“现在存的够配五六百头。明天再存一批，够配上千头。”

“够了。新地那边秋天才能放牛，不急。”

比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那我去准备了。”

李丰收点点头。“去吧。”

比尔走了。李丰收又蹲了一会儿，48号吃完了最后一口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回走。

走到木屋门口，往狮子围栏那边看了一眼。小雪已经不闹了，趴在金花肚子旁边，脑袋埋在金花的毛里，只露出半只耳朵。金花舔着它的脑袋，一下一下的。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

小何正在剪视频，抬头看他。“老板，明天怀俄明的人来，要不要我去接？”

“不用。比尔接。”

小何点点头，继续剪。

李丰收上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雪化了，风也软了，没那么硬了。他闭上眼睛。

明天新地的合同要签，怀俄明的人要来采精，老赵下周要来谈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