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员工

老哈里开着他那辆旧皮卡，车斗里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缩著脖子，被风吹得直哆嗦。车停在木屋门口，老哈里下来，年轻人也跟着下来，站在那儿四处看，目光在狮子围栏那边停了很久。

李丰收从牛场那边走过来。老哈里冲他招招手。“丰收，给你带个人来。”

李丰收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瘦，不高，脸被风吹得通红，手插在口袋里，有点拘谨。

老哈里说：“叫阿康。我老婆那边的侄子，从广东来的，刚落地没几天。想找活干，我说你这儿缺人。”

李丰收说：“会什么？”

阿康说：“在国内养过猪。”说完可能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也养过鸡。”

老哈里在旁边笑了一声。“养猪的来养牛，差不多。反正都是四条腿。”

李丰收没说话。阿康站在那里，有点紧张。“我能学。不怕吃苦。”

李丰收说：“跟小比尔。”

阿康点点头。老哈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他转身上了皮卡，发动引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工钱你看着给，管吃管住就行。他姑妈说了，不图赚钱，学点本事。”

车开走了。阿康站在雪地里，看着李丰收。李丰收转身往牛场那边走。“跟上。”

阿康跟在后头。雪还没化完，地上一半白一半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走到牛场围栏边，比尔正蹲著给48号刷毛，小比尔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另一把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刷著。

李丰收说：“新来的，叫阿康。跟小比尔干活。”

小比尔抬起头，看了阿康一眼。“从哪儿来的？”

“广东。”阿康说，“你老家哪的？”

“我？我就在这生的。不过我爷爷从德州来的。”小比尔指了指比尔，“他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比尔没抬头。“会什么？”

阿康说：“养过猪。

比尔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养猪？”他终于抬起头，看了阿康一眼，“养了多少？”

“几百头。我爸的场子。”阿康说，“从十几头开始养，慢慢扩到几百头的。”

比尔点点头。“那你不跟你爸干，跑这儿来？”

阿康沉默了一下。“想出来看看。在家待着没什么意思。”

比尔没再问，把刷子递给小比尔。“教他。”

小比尔接过刷子，看了阿康一眼。“跟我来。”他走到围栏另一边，指著48号。“这是48号，和牛。刷毛要从脖子开始，顺着毛刷，不能逆着。它脾气好，但你动作不能太大，会吓着它。”

阿康接过刷子，没急着动手，先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48号站着，低着头吃草料，尾巴甩了甩。阿康伸出手，在它背上轻轻摸了一下。48号没动，耳朵动了一下，继续吃草。

“它不怕人。”阿康说。

小比尔说：“它习惯了。我爷爷天天给它刷，它早就不怕了。”

阿康开始刷。从脖子开始，顺着毛，一下一下的，很慢。他刷了几下，停下来，看了看刷子上沾的毛。

“掉毛了。”他说。

小比尔说：“正常。冬天毛厚，刷一刷就掉。你继续。”

阿康继续刷。他刷得很仔细，每一下都不重不轻。刷到背上，48号的尾巴甩了一下，甩到他手上，他愣了一下，没躲。

“它甩你你也不躲？”小比尔问。

阿康说：“又不是打人。猪也甩尾巴，甩习惯了。”

比尔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刷了一会儿，阿康停下来。“它认得你。”

比尔说：“谁喂它它就认得谁。”

阿康点点头，继续刷。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康坐在桌边，端著碗，吃得很慢。他每样菜都尝一点，尝完点点头，不说话。玛丽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玛丽笑了。“比广东的好喝？”

阿康想了想。“不一样。广东的汤清，这个浓。都好喝。”

玛丽又给他夹了块牛肉。“多吃点，瘦成这样。”

阿康说：“谢谢玛丽姐。”

玛丽愣了一下。“叫玛丽姐？我比你妈还大。”

阿康脸红了。“对不起，我以为”

玛丽笑了。“叫玛丽姐也行，显年轻。”

大家都笑了。小何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抬头看了阿康一眼。“你从广东来的？那地方暖和，这边冷吧？”

“冷。”阿康说，“没带够衣服。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雪。”

“过两天更冷。”小何说，“你扛得住吗？”

阿康说：“扛得住。多穿几件就行。”

比尔在旁边说了一句。“扛不住就说，别硬撑。冻坏了老哈里找我算账。”

阿康点点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

吃完饭，阿康主动去帮玛丽收碗。玛丽说：“不用你，歇著去。”

阿康说：“没事。在家也干。”他把碗摞好，端到厨房，洗了。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了好几遍，擦干了才放进柜子里。

小何站在门口看着，回头跟李丰收说。“老板，这人行。”

李丰收没说话。小何又说：“养猪的来养牛，差不多的活。猪比牛还难伺候。”

李丰收看了他一眼。“你养过猪？”

小何说：“没有。我猜的。”

比尔在旁边说了一句。“猪确实难伺候。牛老实。”

下午的时候，李丰收去狮子围栏那边。小雪正趴在金花肚子旁边睡觉，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著。另外三只金棕色的挤在一起，也睡着了。金花醒著，看着他，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李丰收蹲下来。小雪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金花的毛里，又不动了。

阿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围栏外面，盯着小雪看。他看了很久，小声说：“白的？”

李丰收说：“嗯。”

“在国内没见过。”

“这边也少见。”

阿康点点头，继续看。小雪醒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围栏边，把脑袋伸出来蹭李丰收的手。它蹭得很用力，整个脑袋都塞进他手心里，哼哼唧唧的。

阿康看着。“它跟你亲。”

李丰收没说话。小雪蹭完了，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眯起眼睛，哼哼。它不哼了，闭上眼睛。它就这么站着，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睡着了。

阿康看了半天。“它不怕人。”

“嗯。”

阿康想了想。“我养猪的时候，猪也这样。人喂久了，就认人。不过猪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好看。”

李丰收看了他一眼。“猪也好看。”

阿康愣了一下，笑了。“对，小猪仔好看。长大了就不好看了。”

小雪动了动，把脑袋往李丰收手心里又拱了拱。阿康看着它，忽然说：“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也是白的。后来死了。”

李丰收没说话。

阿康说：“死了以后我就不想养狗了。养久了，走了难受。”

李丰收说：“嗯。”

阿康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小何从屋里跑出来。“老板，阿康住哪儿？”

李丰收说：“跟小比尔住。”

小何点点头，跑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康的话多了一点。他问小比尔牧场有多大，问老麦克有多少头牛，问小何直播的时候有多少人看。小比尔一一回答了，老麦克点了点头，小何掏出手机给他看后台数据。

“三百多万粉丝？”阿康愣了一下。

小何说：“小雪火了以后涨的。以前没这么多。”

阿康看了一眼李丰收。“老板，你不上镜？”

李丰收说：“不上。”

小何说：“老板害羞。”

李丰收看了小何一眼。小何赶紧闭嘴。

阿康笑了笑，没再问。

李丰收站起来往外走。小何说：“老板，你又去看小雪？”

“嗯。”

小比尔也站起来。“阿康，你去不去？”

阿康说：“去。”

三人往狮子围栏那边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金花趴着，三只金棕色的小狮子挤在它肚子旁边，小雪在最外面，醒著，看见李丰收过来，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围栏边走。

走到围栏边，它把脑袋伸出来蹭李丰收的手。阿康蹲在旁边，看着。

“它每天都这样？”他问。

“嗯。”

阿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该回去睡了。明天还要干活。”

小比尔愣了一下，也站起来。“你不看了？”

“看够了。”阿康说，“明天还能看。”

他转身往回走。小比尔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丰收。李丰收还蹲在那儿，小雪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已经睡着了。

小比尔追上阿康。“你不怕老板？”

阿康说：“怕什么？他又不吃人。”

小比尔想了想。“也是。他话少，但人挺好。”

阿康说：“话少的人一般靠谱。”

两人进了屋。

李丰收蹲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小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走回去，在金花肚子旁边趴下。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木屋门口，往狮子围栏那边看了一眼。小雪还趴在那儿，白色的毛在月光下发亮。

他推门进屋。

小何正在剪视频，抬头看他。“老板，阿康这人怎么样？”

李丰收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