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比尔

小比尔第二天来的时候，雪又下大了。

李丰收正在牛场那边，比尔蹲在48号的围栏边上刷毛。一辆灰色皮卡从土路上开进来，碾著雪，慢悠悠的。车停在木屋门口，下来一个年轻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件旧棉袄，背着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儿四处看了一圈，目光在狮子围栏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往牛场这边走。

比尔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爷爷。”年轻人蹲下来，跟比尔平齐，盯着48号看。

“就是它？”

“嗯。”

年轻人看了半天。“比照片里大。”

“照片看不出大小。”比尔把刷子递给他，“你来试试。”

年轻人接过来，学着比尔的样子，从48号的脑袋开始刷。48号趴着没动，眼睛半睁半闭。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怕弄疼它。比尔在旁边看着。

“轻点。”

“这样呢？”

“行。”

年轻人刷了几下，48号的耳朵动了动，还是没睁眼。

“它认得你。”年轻人说。

比尔没接话，站起来。“行了，回去吃饭。你奶奶做了汤。”

“我奶奶？”年轻人愣了一下。

比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玛丽。你叫她玛丽奶奶就行。”

年轻人把刷子放下，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48号。

玛丽正在厨房里忙，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来了？”

“来了，玛丽奶奶。”年轻人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坐吧，别站着。”玛丽指了指桌边的位置，“饿了吧？”

“还行。开了四个小时车。”

玛丽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先暖暖。”

年轻人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好喝。”

玛丽笑了。小何从楼上下来，看见年轻人，愣了一下。“比尔叔的孙子？”

“嗯。叫他小比尔就行。”比尔在旁边坐下。

小何打量了他几眼。“跟你爷爷长得挺像。”

“大家都这么说。”小比尔笑了笑。

老麦克从外面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摘下帽子，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小比尔。“多大了？”

“十九。”

“会干活吗？”

“会。暑假在德州一个牧场干过。安格斯牛。”

老麦克看了比尔一眼。比尔说：“他姑妈在那边，让他去锻炼。”

老麦克点点头，没再问。玛丽又给小比尔盛了一碗汤。“多吃点，瘦成这样。”

小比尔说：“谢谢玛丽奶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丰收。“你是老板？”

李丰收说：“嗯。”

小比尔说：“我爷爷说你的牛养得好。”

李丰收没说话。小比尔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我能去看看48号吗？”

“吃完饭去。”比尔说。

小比尔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小比尔跟着比尔去了牛场。李丰收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疼。比尔走得很慢，小比尔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走到48号围栏边，比尔蹲下来，小比尔也蹲下来。48号趴着，眼睛闭着，草料没怎么动。比尔拿起刷子，开始给它刷毛，从脑袋刷到背上，从背上刷到尾巴。小比尔看着，没说话。

刷了一会儿，比尔把刷子递给他。“你来。”

小比尔接过来，学着比尔的样子，从脑袋开始刷。48号没动，眼睛还是闭着。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比比尔还慢。

“爷爷，它多大了？”

“三四岁。”

“还能活几年？”

比尔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小比尔不问了，继续刷。

刷了一会儿，比尔站起来。“行了。明天再来。”

小比尔把刷子递回去，站起来，看了一眼48号。“它认得你。”

比尔没说话，转身往回走。小比尔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到木屋门口，小比尔停下来。“爷爷，我能去看狮子吗？”

“去吧。”

小比尔往狮子围栏那边走。李丰收跟在后面。小雪正趴在金花肚子旁边吃奶，吃得认真，小嘴一动一动的，耳朵也跟着动。另外三只金棕色的挤在旁边想抢，被金花一爪子一个拍开。

小比尔蹲在围栏外面，看着小雪。小雪吃完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围栏边，把脑袋伸出来蹭李丰收的手。它蹭得很用力，整个脑袋都塞进他手心里，哼哼唧唧的。

小比尔盯着它看。“它白的。”

“嗯。”

“我在网上看过。”小比尔伸出手，隔着围栏，比划了一下。“能摸吗？”

“不能。”

小比尔缩回手，继续蹲著看。小雪蹭完李丰收，走回去，在金花肚子旁边趴下，把脑袋埋进金花的毛里。金花舔了舔它的脑袋。

小比尔站起来。“它不怕人。”

“嗯。”

“我爷爷说它跟你亲。”

李丰收没说话。小比尔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比尔话多了起来。他问老麦克新地那边有多少牛，问大牛安格斯冬天怎么喂，问小何直播的时候有多少人看。老麦克一一回答了，大牛点了点头，小何掏出手机给他看后台数据。

“三百多万粉丝？”小比尔愣了一下。

小何说：“小雪火了以后涨的。”

小比尔看了一眼李丰收。“老板，你不上镜？”

李丰收说：“不上。”

小比尔笑了笑，没再问。玛丽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多吃点，明天要干活。”

小比尔说：“谢谢玛丽奶奶。”

吃完饭，李丰收站起来往外走。小何说：“老板，你又去看小雪？”

“嗯。”

小比尔也站起来。“爷爷，我能一起去吗？”

“去吧。”比尔说。

两人往狮子围栏那边走。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金花趴着，三只金棕色的小狮子挤在它肚子旁边，小雪在最外面，醒著，看见李丰收过来，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围栏边走。

走到围栏边，它把脑袋伸出来蹭李丰收的手。它蹭得很用力，整个脑袋都塞进他手心里，哼哼唧唧的。小比尔蹲在旁边，看着。

“它每天都这样？”他问。

“嗯。”

“爷爷说它出生那天，你在外面蹲了一夜。”

李丰收没说话。小雪蹭完了，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眯起眼睛，哼哼。它不哼了，闭上眼睛。它就这么站着，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睡着了。

李丰收蹲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小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走回去，在金花肚子旁边趴下，把脑袋埋进金花的毛里。

他站起来，往回走。小比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雪还趴在那儿，白色的毛在月光下发亮。

走到木屋门口，小比尔忽然开口。“老板，我能留多久？”

李丰收看着他。“你想留多久？”

小比尔想了想。“先干一个冬天。行吗？”

“行。”

小比尔笑了笑。他推开门，走进去了。

李丰收站在门口，往狮子围栏那边看了一眼。小雪还趴在那儿。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

小何正在剪视频，抬头看他。“老板，小比尔留下来了？”

“嗯。”

“他能干多久？”

“他说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