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客人来了

加州那家到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雪已经停了三天，太阳出来了，照着白茫茫的草场，晃得人睁不开眼。一辆白色suv从土路上开进来，碾著雪，慢悠悠的。车上下来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男孩七八岁，穿着蓝色羽绒服，一下车就往雪地里跑，踩出一串脚印。女孩四五岁，裹得像个球，跟在后面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趴在雪里不动了。他妈过去把她拎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她也不哭，咯咯笑着继续跑。

小何迎上去。“欢迎欢迎！加州来的？”

男的说：“对。姓陈。”他伸出手跟小何握了握，转头看了一眼四周。“这地方比照片里大。”

小何说：“三千多英亩。雪盖著看不出来，夏天你就知道了。”

陈太太把孩子喊回来，男孩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他站在木屋门口，东张西望，忽然指著远处问：“那是什么？”

小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狮子围栏。“狮子。”

男孩愣了一下。“狮子？真的狮子？”

“真的。”

男孩眼睛亮了，拉着女孩的手要往那边跑。陈太太在后面喊：“慢点！别跑！”

李丰收正蹲在狮子围栏边上。小雪趴在围栏边蹭他的手，它今天精神好，蹭得特别用力，整个脑袋都塞进他手心里，哼哼唧唧的。另外三只金棕色的挤在金花肚子旁边睡觉，没理它。金花趴着，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两个孩子跑过来，看见小雪，一下子停住了。男孩张著嘴，女孩躲在他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小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蹭李丰收的手。它的鼻子拱来拱去，把他手心里蹭得全是口水。

男孩小声问：“它是白的？”

李丰收说：“嗯。”

男孩说：“狮子不是黄的吗？”

“它不一样。”

男孩盯着小雪看了一会儿。小雪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露出还没长全的牙齿，上下两排小尖牙，白白的。男孩笑了。“它牙齿好小。”

“还没长大。”

女孩从男孩背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它能摸吗？”

李丰收看了她一眼。“不能。”

女孩缩回去了。

陈先生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很认真，不像随便看看的样子，目光在小雪身上停了很久，又看了看金花，看了看那三只金棕色的小狮子。

“这白的少见。”他说。

李丰收说：“嗯。”

陈先生说：“我们在网上看过它的视频。孩子非要来看，说想摸摸白的狮子。”

李丰收没说话。小雪又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走回去，在金花肚子旁边趴下，把脑袋埋进金花的毛里。金花舔了舔它的脑袋。

男孩说：“爸，它走了。”

陈先生说：“它累了，让它歇著。”

男孩有点失望，但还是蹲在围栏边看着。

小何带着陈先生去办入住，两个孩子不肯走，陈太太只好留下来陪着。男孩蹲在雪地里，盯着围栏里面看。小雪已经睡着了，白色的毛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毛哪是雪。它睡得四仰八叉的，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著，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

女孩说：“它不见了。”

男孩说：“它在那边。白色的那个就是。”

女孩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男孩急了，指著围栏里面。“那儿！看见没有？肚皮朝上那个！”

女孩终于看见了。“它跟雪一个颜色。”

男孩说：“所以叫小雪。”

女孩点点头。

他妈在旁边说：“行了，看够了，去木屋吧。”两个孩子站起来，跟着她走了。男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雪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金花肚子底下，只露出半只耳朵。

李丰收站起来，往牛场那边走。

比尔在48号的围栏边上蹲著，手里拿着软刷子，正在给它刷毛。48号趴着，眼睛半睁半闭，草料少了一点，水槽里的冰被敲碎了，换了新水。比尔刷得很慢，从脑袋刷到背上，从背上刷到尾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李丰收走过去。“今天吃了吗？”

比尔说：“吃了一点。比昨天多。”他站起来，把刷子收好。“那家人来看小雪的？”

“嗯。”

“小孩不怕？”

“不怕。”

比尔点点头。“小雪不怕人，小孩也不怕它。那白的，天生不怕人。”他转身走了。

李丰收蹲在围栏边，看着48号。它的毛比前几天厚了不少，黑毛上沾著雪沫子，黑白分明。它趴着，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伏，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旁边堆著草料，被它拱得乱七八糟的。

他把草料拢了拢，推近了一点。48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又停下了。它嚼得很慢，嚼一会儿歇一会儿，嘴角沾著草屑。

李丰收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木屋门口，小何从屋里探出头来。“老板，那家人问明天能不能看蘑菇海。”

“能。晚上去看。”

“那我跟他们说。”小何缩回去了。

李丰收站在门口，往狮子围栏那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又跑回去了，蹲在雪地里，看着围栏里面。小雪醒了，正趴在围栏边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他们。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在雪地里格外亮。

男孩伸出手，隔着围栏，比划了一下，没敢摸。他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大人，又转回去，盯着小雪看。小雪也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李丰收走过去。

男孩抬头看他。“它一直在看我们。”

李丰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雪的脑袋。小雪眯起眼睛，哼哼了两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男孩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我能摸一下吗？”

李丰收看着他，又看了看小雪。小雪睁开眼睛，看着男孩，尾巴又摇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点。

“轻一点。”李丰收说。

男孩慢慢伸出手，放在小雪脑袋上。小雪没动，眼睛眯起来，耳朵往后压了压。男孩摸了一下，缩回手，又摸了一下。他笑了。

“它好软。”

女孩也从后面凑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小雪的毛，赶紧缩回去，然后笑了。她又伸出手，这次多碰了一会儿，手指在小雪耳朵旁边蹭了蹭。小雪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回爪子上，闭上眼睛。

男孩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他跑向站在远处的陈先生，边跑边喊：“爸，我摸到它了！”陈先生举着手机，冲他挥了挥手，又冲李丰收点了点头。李丰收也点了点头。

女孩还蹲在围栏边，不肯走。她盯着小雪看，小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女孩伸出手，隔着围栏，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小雪没醒，耳朵动了动。女孩笑了，站起来，跟着她妈走了。

晚上，小何带着那家人去看蘑菇海。

雪后的蘑菇海比平时暗一些，但光还在，淡淡的绿，从雪底下透出来，像一盏一盏埋在地里的小灯。两个孩子蹲在雪地里，盯着看，不敢碰。女孩说：“它在发光。”男孩说：“蘑菇都会发光。”女孩说：“你骗人。”男孩说：“我没骗人，你看。”他指著雪底下那层绿光，女孩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陈先生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了几张，又放下手机，就那么看着。陈太太裹着羽绒服，跺了跺脚。“冷不冷？”她问两个孩子。男孩说不冷，女孩也说

不冷，但她的手已经冻红了。

陈太太把女孩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该回去了。”

男孩不肯走。“再看一会儿。”

陈先生蹲下来，跟他平视。“明天还能看。蘑菇海天天都在。”

男孩想了想，站起来，跟着大人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层绿光还在，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底下呼吸。

回到木屋，陈先生找到李丰收。他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著杯热水。

“老板，明天还能看小雪吗？”

李丰收说：“能。”

陈先生说：“两个孩子特别喜欢它。”

“嗯。”

陈先生犹豫了一下。“它那个毛色，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李丰收看着他。“什么说法？”

陈先生笑了笑。“我随便问问。做生物技术的，对基因这些东西比较敏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丰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好奇。”

李丰收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陈维德”，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的名字。他把名片收起来。

“它天生就这样。”李丰收说。

陈维德笑了笑“白色狮子真是没见过”转身回去屋子了

李丰收站在门口，把那张名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口袋。他往狮子围栏那边看了一眼。小雪还趴在那儿，白色的毛在月光下发亮，跟雪地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往牛场那边走。

48号还趴着，比尔已经回去了，围栏边上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48号的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伏，草料又少了一点。李丰收蹲下来，把剩下的草料拢了拢，推近了一点。48号没睁眼，但鼻子动了动，闻了闻草料的味道，又不动了。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木屋门口，小何从屋里探出头来。“老板，那家人说想多住两天。”

“有房吗？”

“有。后面几天空着。”

“那就住。”

小何点点头，缩回去了。李丰收站在门口，往狮子围栏那边看了一眼。小雪还趴在那儿。他推门进屋。

小何正在剪视频，抬头看他。“老板，那家人是做生物技术的？”

李丰收说：“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跟凯特琳聊了几句，说自己搞基因的。”小何说，“他是不是想问小雪的事？”

李丰收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小何拿起来看了一眼。“陈维德，生物技术公司。”他放下名片。“他是不是想研究小雪？”

李丰收把名片收起来。“不知道。”

小何说：“那他问那么多干什么？”

李丰收没回答，上楼去了。

小何坐在桌边，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翻到陈先生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刚才发的，配图是小雪趴在雪地里的照片，文案写着：“白的狮子，第一次见。”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小何看了几眼，放下手机。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