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雪后

雪停的时候，李丰收正在48号的围栏边上。

比尔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软刷子，没刷，就那么拿着。48号趴着，眼睛半睁半闭，草料少了一点，水槽里的冰被敲碎了，换了新水。雪已经停了，但天还灰著，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

比尔说：“今天比昨天多吃了几口。”

李丰收没接话，蹲下来把48号面前的草料拢了拢。48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又停下了。

比尔站起来，把刷子收好。“珍妮上午来。”

“嗯。”

比尔转身走了。李丰收蹲在围栏边，看着48号。它的毛比夏天的时候厚了不少，黑毛上沾著雪沫子，黑白分明。它趴着，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伏，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珍妮从湖边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医药箱。她走得不快，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

翻进围栏，蹲在48号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听了听心跳。48号很配合，趴着不动，眼睛半睁半闭。

珍妮站起来，翻出来。

“怎么样？”李丰收问。

“没事。就是天冷，胃口不好。和牛都这样。”珍妮拍了拍手上的雪，“你天天守着也没用，它自己会调节。

李丰收没说话。

珍妮看了他一眼。“比尔呢？”

“回去了。”

“你让他别天天守着。他身体扛不住。”

“知道。”

珍妮摇摇头，往狮子围栏那边走。李丰收跟在后头。

小雪正在雪地里扑一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小虫，扑了好几次没扑中，最后一次扑狠了，一头扎进雪堆里，只露出屁股和尾巴，尾巴还在那儿一甩一甩的。珍妮蹲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小雪从雪堆里拔出头来，甩了甩耳朵，打了个喷嚏，看见珍妮，摇摇晃晃走过来，把脑袋伸出来蹭她的手。

珍妮摸了摸它的脑袋。“比另外几只壮。”

“嗯。”

“能活。”珍妮站起来，“你运气好。”

她拎着医药箱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中午到我那儿吃饭，炖了汤。”

李丰收说：“好。”

珍妮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湖边那栋小木屋。

李丰收蹲在狮子围栏边上，小雪还趴在那儿，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另外三只金棕色的挤在金花肚子旁边睡觉，没理它。金花趴着，眼睛看着李丰收，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他站起来，往新地那边走。

老麦克和大牛正在检查围栏。雪太厚了，他们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的。汤姆和杰瑞骑着马在草场上来回跑，把散在各处的牛往棚子里赶。

老麦克看见他过来，从围栏上跳下来。“围栏结实，雪压不坏。就是那几头小的不老实，老往外跑。”

“赶回去就行。”

“赶了。”老麦克拍了拍身上的雪，“48号那边，珍妮来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说？”

“没事。”

老麦克点点头。“那就行。比尔那个人，你别让他天天守着。他身体扛不住。”

“知道。”

老麦克上了皮卡，发动引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新地这边你放心，我看着。”

车开走了。大牛骑在马上，从远处冲他挥了挥手。李丰收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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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木屋门口，小何从屋里探出头来。

“老板，加州那家确认了。下周三到，住五天，问能不能看蘑菇海。”

“蘑菇海冬天也亮。”

“那我跟他们说可以。”小何缩回去了。

李丰收站在门口，往48号围栏那边看了一眼。比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去了，蹲在围栏边上，手里拿着刷子，在给48号刷毛。48号趴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往湖边那栋小木屋走。

珍妮正在厨房里忙，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汤还没好，再等会儿。”

李丰收在桌边坐下。小木屋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烧着火，柴火噼啪响。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面包，一小碟黄油，还有一壶茶。

珍妮把汤端上来，放在他面前。土豆炖牛肉，热气腾腾的，上面撒著碎香菜。

“比尔呢？”她问。

“在48号那边。”

“叫他来喝汤。”

李丰收站起来，推门出去。天快黑了，雪地反著灰蓝色的光，冷得刺骨。比尔还蹲在围栏边上，手里拿着刷子，在给48号刷毛。一下一下的，很慢，从脑袋刷到背上，从背上刷到尾巴。

李丰收走过去。“珍妮炖了汤。”

比尔没动。“再等会儿。”

“等会就凉了。”

比尔站起来，把刷子收好，看了一眼48号。它趴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慢。

“它今天多吃了好几口。”比尔说。

“嗯。”

两人往湖边走。比尔走得很慢，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

“老板，”他忽然开口，“48号这毛色，比去年还亮。”

“天冷了毛会长。”

比尔点点头。“也是。”

他推开木屋的门，进去了。

珍妮又盛了两碗汤，一碗推给比尔，一碗推给李丰收。比尔端著碗，慢慢喝。喝了几口，他放下碗。

“珍妮大夫，48号真没事？”

“真没事。”珍妮说，“你要是不放心，每天过来看一趟就行。别蹲在那儿一蹲就是半天。”

比尔没说话，又端起碗喝汤。

吃完饭，李丰收站起来往外走。小何站在木屋门口，举着手机拍雪景，看见他出来。

“老板，你又去看小雪？”

“嗯。”

他走到狮子围栏那边。天已经黑透了，雪地反著月光，亮得晃眼。金花趴着，三只金棕色的小狮子挤在它肚子旁边，小雪在最外面，醒著，看着他。

他蹲下来。小雪站起来，走到围栏边，把脑袋伸出来蹭他的手。它身上沾著雪，白色的毛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毛哪是雪。它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眯起眼睛，哼哼。

他摸了摸。小雪不哼了，闭上眼睛。

他蹲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小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走回去，在金花肚子旁边趴下，把脑袋埋进金花的毛里。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雪还趴在围栏边上，白色的毛在月光下发亮。

李丰收站在门口，往48号围栏那边看了一眼。比尔已经回去了，围栏边上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48号还趴着，黑乎乎的一团，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