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下雪了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李丰收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是一睁眼整个世界都换了颜色。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风声，然后翻身起来，套上衣服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草场不见了。围栏不见了。远处的牛群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动不动。花海那边只剩下几根枯枝戳在雪面上，像干枯的手指。蘑菇海的光也淡了，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绿，被雪压着，透不出来。彩虹湖结了薄冰，灰蒙蒙的，没了平时的彩色。

阿福从窝里钻出来，在雪地上踩了几朵梅花印，又缩回去了。

李丰收往狮子围栏那边走。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金花趴在棚子底下，三只金棕色的小狮子挤在它肚子旁边，睡得正香。小雪在最外面，醒著，看见他过来，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围栏边走。雪比它身子还高，它一头扎进去，只露出个白脑袋，扑腾了两下才站稳，甩了甩耳朵上的雪，继续往这边挪。

走到围栏边，它把脑袋伸出来蹭李丰收的手。鼻尖是凉的，舌头是热的，舔在他手心里，湿漉漉的。它身上沾著雪，白色的毛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毛哪是雪。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甩了甩头，然后继续蹭他的手。

金花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又趴下了。

李丰收蹲下来，摸了摸小雪的脑袋。它眯起眼睛，发出哼哼声，喉咙里像含着一团热气。他摸了一会儿，小雪不哼了，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闭上眼睛。它就那么站着，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睡着了。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很慢，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蹲了很久，直到手麻了，才轻轻把手抽出来。小雪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走回去，在金花肚子旁边趴下，挤进那三只金黄色的中间，闭上眼睛。

他站起来，腿也麻了。他站了一会儿，等腿缓过来，才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雪还趴在金花旁边，白色的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只露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比尔从房车里出来，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根烟。

“今年雪下得早。”他说。

李丰收说：“嗯。”

比尔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小雪那白的，跟雪一个色，你看着点，别让它钻出去找不着。”

“跑不了。”

比尔点点头，转身往牛场那边走。

---

雪下了一整天。

到下午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小何裹着棉袄跑出来，举着手机到处拍，拍到狮子围栏的时候，小雪正在雪地里扑一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小虫。它扑了好几次没扑中，最后一次扑狠了，一头扎进雪堆里，只露出屁股和尾巴，尾巴还在那儿一甩一甩的。

小何笑得手抖，镜头都晃了。他拍完跑去找李丰收，李丰收正在牛场那边，比尔在给48号添草料。48号趴着，眼睛半睁半闭，草料堆在旁边，没怎么动。

“老板，你看小雪！”小何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李丰收看了一眼。画面里，小雪从雪堆里拔出头来，甩了甩耳朵，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扑。

“它不怕冷？”小何问。

“狮子不怕冷。”

比尔在旁边说了一句。“它毛厚。”

小何看了看小雪，又看了看比尔。“比尔叔，你小时候第一次见雪什么样？”

比尔愣了一下。“我小时候？德州哪有雪。”

小何讪讪地笑了笑。

李丰收蹲下来，把48号面前的草料拢了拢，推近了一点。48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

比尔说：“天冷了，它胃口不好。珍妮说明天来看看。”

“嗯。”

---

傍晚的时候，雪小了点。李丰收去狮子围栏那边，小雪还在雪地里玩。它已经学会在雪里跑了，虽然跑几步就摔一跤，但爬起来继续跑。另外三只金棕色的挤在金花肚子旁边睡觉，没理它。

金花抬起头，看了小雪一眼，低吼了一声。

小雪停下来，看看金花，又看看雪地，犹豫了一下，跑回去，在金花旁边趴下。金花舔了舔它的脑袋，一下一下的，从头顶舔到脖子。

李丰收蹲在围栏外面，看着它们。小雪趴着，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下耳朵。它的毛比另外三只长一点，也软一点，沾了雪以后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小何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老板，明天还下雪吗？”

“预报说下。”

“那客人怎么办？”

“不能来的都退了，能来的继续给他们留着。”

小何愣了一下。“好”

小何想了想，好像也是。能大冬天跑来牧场的，都是不怕冷的，就看路况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订单。“下星期有一家从加州来的，说要住五天。问能不能看蘑菇海。”

“蘑菇海冬天也亮。”

“那我跟他们说可以。”

小何站起来，跑回去了。

---

晚点的时候，李丰收又去了48号那边。比尔还蹲在围栏边上，手里拿着把软刷子，没刷，就那么拿着。

48号趴着，眼睛闭着。草料少了一点，水槽里的水结了薄冰。比尔把冰敲碎，换了新水。

李丰收走过去。“回去吃饭。”

比尔摇摇头。“不饿。”

“玛丽做了汤。”

比尔看了看48号，站起来。“我吃了再来。”

两人往回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疼。

“老板，”比尔忽然开口，“48号这毛色，比去年还亮。”

李丰收看了它一眼。48号趴在雪地里，黑毛上沾了白，黑白分明。

“天冷了毛会长。”他说。

比尔点点头。“也是。”

李丰收推门进屋。

玛丽已经把汤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比尔坐在桌边，端著碗，慢慢喝。小何一边喝一边看手机，嘴里念叨著“加州那家确认了”“蘑菇海还亮着”“他们问能不能带小孩”。

老麦克坐在角落里，抽著烟，面前的汤一口没动。

“老麦克，喝汤。”玛丽说。

“等会儿。”他掐了烟，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老板，明天我再去新地那边看看。雪太大了，围栏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叫大牛一起去。”

“行。”

吃完饭，李丰收站起来往外走。小何说：“老板，你又去看小雪？”

“嗯。”

雪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他走到狮子围栏那边，小雪已经睡了，挤在金花肚子旁边，只露出半个脑袋。白色的毛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毛哪是雪。金花醒著，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他蹲下来，隔着围栏看着小雪。它动了一下，把脑袋往金花肚子底下拱了拱，又不动了。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金花的眼睛还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盏小灯。

小何正在剪视频，抬头看他。“老板，小雪的视频又火了。三百多万播放。”

“好。”

“评论区有人问，白色的狮子是不是更容易冷。”

“不会。”

小何点点头，继续剪。

李丰收上楼，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雪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明天要珍妮来看48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