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小狮子

珍妮几乎是冲进围栏的，橡胶靴踩在混合著干草与泥土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花已经趴伏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庞大的身躯因为阵痛而剧烈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腥气的荷尔蒙味道，那是生命即将诞生的原始气息。

珍妮单膝跪在金花身边，粗糙的手掌贴上母狮滚烫的腹部。金花费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了珍妮一眼，随即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又将头重重地砸在草堆上。

“快了。”珍妮的声音异常冷静，只有蹲在她旁边的李丰收听得出其中的紧绷，“宫口全开了。”

李丰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按在金花的额头。他的手掌宽厚、布满老茧，带着一种能让野兽安心的力量。金花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但下一波宫缩袭来时，它又猛地弓起背，肌肉瞬间紧绷如铁。

围栏外，小何举著的大功率手电筒光束有些颤抖，惨白的光线刺破了围栏里的昏暗，将金花痛苦扭曲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铁网上，像一头挣扎在地狱边缘的巨兽。

“珍妮姐，它它要生了？”小何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干涩和紧张。

“废话。”珍妮头也不回，语气像刀子一样利落，“不然我半夜叫你来这闻臭味？”

小何立刻噤声，手电筒的光稳了一些，死死盯着金花的后驱。

金花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那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量。它的后腿猛地蹬直，脚爪在泥土里刨出几道深沟。

珍妮盯着那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出来了！”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股温热的羊水，一团湿漉漉、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母狮的后腿滑落。

小何的手电筒光“唰”地移过去。

那是一团裹着半透明胎膜的幼崽，像一个沾满血污的肉球，一动不动地瘫在草堆上。

金花立刻转过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它用粗糙的舌头急切地舔舐著胎膜，动作温柔得与它平日的威严判若两狮。几下舔舐后，胎膜破裂，露出里面皱巴巴、粉嫩嫩的皮肉，紧接着是一层稀疏的、黑亮的绒毛。

很小，比成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浑身湿漉漉的，眼睛紧紧闭着，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团随时会融化的水。

金花继续舔，从头顶到脊背，再到腹部，像是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进行最后的抛光。很快，那只小狮子抖了抖身子，发出了第一声细若游丝的“喵呜”。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小何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手电筒的光圈在围栏里乱晃。

“别吵。”珍妮皱眉，“还有三只。”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金花再次发出痛苦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著。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像是命运的馈赠，在这个深夜里接连降临。

不到半小时，四团湿漉漉的小生命挤在金花的腹下，贪婪地寻找著乳头。它们浑身发抖，眼睛都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叫声，像是一群刚出生的小猫，却又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野性雏形。

珍妮快速数了一遍，松了一口气：“四只。三公一母。”

李丰收蹲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四只小东西身上。

它们太小了，软绵绵的，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只似乎格外有力气，拼命把兄弟姐妹往旁边挤，独占了一个乳头。另一只被挤开的，只能委屈地在边缘拱来拱去，发出不满的叫声。

金花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把那只被挤开的推回队伍里，眼神里满是慈爱。

一直站在几步开外、像尊雕塑似的小金，这时候终于动了。它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过来，在金花身边趴下，巨大的头颅凑近那几只幼崽，鼻翼微微翕动，嗅著那属于它血脉的气息。它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它表达安心与愉悦的方式。

围栏外的小何举着手电筒，恨不得把光全都塞进围栏里，照亮每一个细节。

“老板，它们好小啊！跟小猫似的！”

李丰收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它们什么时候能睁眼？”

“两周左右。”

“什么时候能跑？”

“一个月后能跌跌撞撞走两步。”

“那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珍妮没好气地打断了小何的十万个为什么。

小何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李丰收站起身，走到金花旁边，伸手摸了摸它因为生产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脑袋。金花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然后继续专注地舔舐著孩子们。

李丰收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翻出围栏，站在夜风里。

珍妮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母子平安。”珍妮吐出一口烟圈，“金花有经验，知道怎么带崽，不用太操心。”

李丰收看着围栏里那温馨又原始的一幕，点了点头：“嗯。”

“它以前生过？”珍妮随口问道。

“生过。”李丰收的声音有些低沉，“好几年前的事了。”

珍妮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那就行。不过这几天别让人靠近。母狮护崽，神经紧绷，容易急眼咬人。”

“知道。”

这时候，小何也跑了出来，举着手机想翻过围栏拍照。

李丰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别拍。”

“我不发网上，就留个纪念”小何缩回手，小声嘟囔。

李丰收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他看里面。

小何只好作罢，趴在围栏边往里看。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围栏里，那四只小狮子挤在金花温暖的肚皮旁，已经沉沉睡去。金花趴着，眼睛半眯著，警惕地注视著周围。小金则像一尊忠诚的守护神，趴在母子身边，巨大的身躯挡住了夜里的寒风。

“老板，”小何突然压低声音问，“小金是爸爸吗？”

李丰收看着小金那威严又温柔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嗯。”

“它好像挺高兴的。”小何挠了挠头。

“可能吧。”李丰收转身往木屋方向走去，“走吧，让它们休息。”

回到木屋这边，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场的沙沙声。

玛丽还没睡，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著面粉。

“怎么了？大半夜的。”

小何兴奋地冲过去：“玛丽姐！金花生了！四只！全是活蹦乱跳的！”

玛丽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生了？这么快？”

“珍妮姐接生的，顺利得很！”小何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小狮子，跟毛球似的！”

“那金花没事吧？没伤著吧？”玛丽弯腰捡起抹布，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事，精神着呢，正喂奶呢！”

玛丽点点头，欣慰地缩回了厨房：“谢天谢地，去睡吧。”

老麦克的房车那边还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他佝偻的身影。听见动静，老人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走出来，站在车门口。

“生了？”

李丰收走过去，点了点头：“嗯。四只。母子平安。”

老麦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事。大好事。”

说完，他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房车，灯光随即熄灭。

李丰收回到自己屋里，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胡茬流进脖子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脑海里却全是那四只小狮子的样子。

很小，很软，挤在一起，像是这荒野里最珍贵的宝藏。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虫鸣，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丰收就醒了。

他没去牛场，直接披上外套，踩着露水去了狮子围栏。

金花还趴在那儿，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那四只小狮子正围着它肚子抢奶吃。昨天那只最凶的，此刻正霸占著中间的位置，吃得满嘴奶泡。另一只抢不过，只能委屈地叫唤。

小金趴在旁边，看见李丰收过来，耳朵动了动，站起来走到围栏边。

李丰收伸手穿过铁网，摸了摸小金的头。小金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蹭了蹭他的手。

李丰收往里面看了一眼。

小狮子们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极其认真。有一只吃了一会儿，大概是饱了，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缩著，露出了粉嫩的肉垫，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金花睁开眼，警觉地看了李丰收一眼，发现是他后，又放松下来，继续半眯着眼睛守护着孩子们。

李丰收站了一会儿，没打扰它们，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了刚起床的小何。

“老板，去看狮子了？”

“嗯。”

“怎么样？都活着呢？”

李丰收瞥了他一眼：“挺好。”

小何搓了搓手，一脸期待：“我能去看看吗？就看一眼，不靠近。”

李丰收想了想，叮嘱道：“别翻围栏。别大声嚷嚷。”

“明白！我办事你放心！”小何如蒙大赦，撒腿就往围栏那边跑。

中午的时候，小何神秘兮兮地把手机拿出来，凑到玛丽面前。

“玛丽姐，你看，我拍的！昨晚偷偷录的！”

玛丽放下筷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里画面有些晃，但能看清那四只湿漉漉的小狮子。

“这么小？”玛丽惊讶道。

“刚生的嘛！四只呢！你看这只，多精神！”小何一脸得意。

“金花让拍？”玛丽警惕地问，“别惹它急眼。”

“我站得远！金花看了我一眼，没理我，继续舔孩子呢。”小何晃着手机。

这时候，珍妮端著盘子走过来，冷冷地扫了一眼屏幕：“别发网上。”

小何一愣：“为什么？这么可爱的视频，发上去肯定火！”

珍妮放下盘子，语气严肃：“发了网上，就有人要来看。好奇心害死猫懂不懂？母狮护崽，神经极度敏感，人多了吵吵闹闹，容易让它应激。去年有个动物园，母虎生崽，游客天天挤著看，闪光灯一开，母虎受了惊，把一只崽咬死了。”

小何的脸色瞬间白了，手一抖，手机差点掉桌上。

“行，不发。我谁也不给看。”小何赶紧把手机收进兜里，像是藏起了什么烫手的山芋。

老麦克在旁边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嘴：

“那几只，有名字吗？”

李丰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老麦克放下碗，看着李丰收：“既然是自家牧场的种，得起一个。总不能一直叫‘那只大的’、‘那只小的’。”

小何挠挠头：“等大点再起吧。现在都长得一模一样，跟复制粘贴似的，分不清谁是谁啊。”

珍妮擦了擦嘴，随口说道：“有一只吃得最凶，抢食最厉害，可以叫‘贪吃’。”

小何乐了：“那另一只老是被挤开的呢？”

“叫‘可怜’。”珍妮面无表情。

饭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晚上的时候，小何又跑去看了一次。

回来的时候，他一脸兴奋，饭都顾不上吃，直接冲到李丰收面前。

“老板！老板！有一只睁开眼睛了！”

李丰收正在切牛排，刀叉停在半空：“这么快？”

“真的！”小何手舞足蹈，“就那只最壮的，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我看见了，金色的眼睛，贼亮！跟小灯泡似的！”

珍妮在旁边淡定地喝汤：“正常。不用大惊小怪。过两天就全睁开了。”

小何却还是抑制不住兴奋：“我明天再去看看，说不定全睁开了！”

“别天天去。”珍妮放下汤匙，警告道，“金花会烦。它刚生完，需要休息，别老去打扰它。”

小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郑重地点点头：“行，那我隔天去。”

吃完饭，李丰收照例又去了一趟狮子围栏。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围栏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金花还趴着，那四只小狮子挤在它肚子旁边，像四团毛茸茸的小雪球。

李丰收蹲在围栏外，目光穿过铁网。

有一只小狮子醒著，小脑袋动了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它的毛已经干了，绒绒的，泛著淡淡的光泽，比刚生出来时顺眼多了，透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性。

小金在旁边趴着，巨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也静静地看着那只醒著的小狮子，眼神里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李丰收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小狮子还在那儿，眯着眼睛，似乎在努力聚焦，看着这个给了它生命的世界。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