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老杰克邀约

李丰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杰克的。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只有几声沉默，然后老杰克才开口。

"明天晚上有空吗？"

李丰收说："有。"

老杰克说："来我家吃饭。有几个朋友也是牧场主，想见见你交流交流。"

李丰收说："好。"

老杰克顿了一下，又说："五点到。别迟到。"

李丰收说："好。"

挂了电话，老麦克正好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扳手，正蹲在地上修那台旧拖拉机。他抬起头，看着李丰收。

"谁？"

李丰收说："老杰克。请吃饭。"

老麦克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他请你吃饭？"

李丰收说："嗯。"

小何从木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一边跑一边喊："老板，谁打电话来？是不是那个艾米丽？"

李丰收说："不是。是老杰克。"

小何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老杰克？"

李丰收说："嗯。"

小何说："他请你吃饭？"

李丰收说："嗯。"

小何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老板，我能不能去？"

李丰收说："不能。"

小何说："为什么？"

李丰收说："他没请你。"

小何蔫了，脸上的兴奋一下子没了。"那我在外面等你也行。"

李丰收说："不用。"

老麦克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去了也插不上话。那些人聊的都是牛，你能聊什么？"

小何想了想，好像也是。他确实不懂牛，最多也就是看看热闹。

第二天下午五点，李丰收开车去了老杰克的牧场。

天还没黑，太阳往西边斜著，照在草场上，一片金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车开进那条土路的时候，老黄还趴在门口，听见车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老黄老了，动作很慢，但耳朵还好使。它听见熟悉的车声，知道是谁来了。

李丰收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的时候，老杰克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老杰克手里拿着瓶啤酒，穿着件旧牛仔服，头发全白了，但站得很直，一点也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来了？"

李丰收说："嗯。"

老杰克说："进来吧，他们还没到。"

李丰收跟着他进屋。壁炉里烧着火，暖洋洋的。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个大盘子，用保鲜膜盖著。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还有点啤酒的麦香味。

老杰克指了指沙发。"坐。先喝点。"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李丰收一瓶。李丰收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挺舒服。

老杰克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晃着啤酒瓶。

"那几个老朋友，都是养牛的。养了一辈子。有一个从德州来，专门来见你。"

李丰收说："见我？"

老杰克说："对。他想看看，养出48号的是什么人。想跟你请教一下"

李丰收没说话。

老杰克说："他那个人，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但上次展销会他去了，尝了你的肉，回去念叨了好几天。"

李丰收说："他怎么没来找我。"

老杰克说："他那人，不会主动找人。都是别人找他。"他喝了一口啤酒，"所以我把你叫来了。"

六点多的时候，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是个胖老头，穿着旧牛仔服，头发花白，一进门就嚷嚷，声音洪亮，隔着门都能听见。

"老杰克，你这地方还是这么破！"

老杰克说："破你还不来？"

胖老头笑了一声，然后看见李丰收。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丰收几眼。

"你就是那个48号的？"

李丰收说："是。"

胖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找了个地方坐下。

第二个是个瘦老头，戴着眼镜，走路慢悠悠的。

"你很年轻。"

李丰收说："嗯。"

瘦老头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给别人打工。

他说完，也去坐下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著，一点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讲究人。

第三个是个矮个子，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拉到下巴。他进来以后没看李丰收，先跟老杰克握了握手。

"路上堵车。"

老杰克说："没堵你还能早点？"

那人笑了笑，然后才看向李丰收。

"48号的？"

李丰收说："是。"

那人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人到齐了，老杰克招呼大家上桌。

菜是老杰克自己做的，烤牛肉、炖羊肉、沙拉、土豆泥，还有一大盆汤。都是牧场里常见的菜，但做得挺用心。烤牛肉切成厚片，每一片都带着汁；炖羊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老杰克开了几瓶酒，倒了一圈。

"吃吧，别客气。"

那几个人也不客气，拿起叉子就开始吃。他们吃得很香，像是很久没吃过这样的家常菜了。

吃到一半，那个胖老头忽然放下叉子，看着李丰收。

"你那48号，现在多大了？"

李丰收说："六岁多。"

胖老头说："还能配几年？"

李丰收说："三四年吧。"

胖老头点点头。"那它的后代，现在有多少头？"

李丰收说："一百多。"

胖老头说："够用了。再多也管不过来。"

那个瘦老头在旁边说了一句："他那些后代，现在订单排到什么时候？"

李丰收说："三年后。"

瘦老头愣了一下。"三年后？"

李丰收说："嗯。"

瘦老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但带着点真心实意。

"行，你厉害。"

那个脸上有疤的矮个子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吃著，听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吃到快结束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那48号，我听说过。山田给我送过一块肉。"

李丰收说："嗯。"

他说："我吃了那块肉，想了两个月。不是想别的，是想不通——同样的草同样的水，你怎么养出来的？"

李丰收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李丰收说："牛自己长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这答案我喜欢。"

他放下叉子，看着李丰收。"我在德州养了四十年牛。和牛也养过，没养好。你那48号，要是哪天配不动了，它的后代能不能匀我几头？"

李丰收说："排队。"

他说："排多久？"

李丰收说："三年。"

他想了想。"三年可以。我等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到时候打电话。"

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詹姆斯。没有公司，没有头衔，只有名字。

吃完饭，几个人移到壁炉边上坐着。

老杰克又拿出几瓶啤酒，一人一瓶。壁炉里的火很旺，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点红。

胖老头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48号，当初多少钱买的？"

李丰收说："十几万。"

胖老头说："十几万？哪买的？"

李丰收说："拍卖会。"

胖老头点点头。"那现在它的后代，一头多少钱？"

李丰收说："一百八到两百。"

胖老头愣了一下。"翻了十倍？"

李丰收说："差不多。"

胖老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老杰克。

"你这朋友，比你有出息。"

老杰克笑了一声。"我知道。"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那几个人陆续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矮个子，也就是詹姆斯。他站在车边，回头看着李丰收。

"三年后我再来。到时候你的牛要是还没我的份，我可就赖著不走了。"

李丰收说："行。"

那人上了车，开走了。他的车是辆旧皮卡，但开得很稳，一点也不像是个急脾气的人。

老杰克站在门口，老黄趴在他脚边。老黄已经睡着了，尾巴偶尔扫一下地。

"那几个都是老家伙了。能让他们开口的，没几个。"

李丰收说："谢谢。"

老杰克说："谢什么。是他们想见你，不是我让他们见的。"他拍了拍李丰收的肩膀，"回去慢点开。"

回到牧场时，已近十一点。

湖边，石头和闪电依偎著趴在地上。闪电早已沉沉睡去，石头却还醒著。听见车灯由远及近，它抬起头，望向这边，随即站起身来。

李丰收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石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缓缓站起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小何。他举着手电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老板！狮子那边有动静！”

李丰收眉头一皱：“什么动静？”

“金花！它一直在围栏里打转，不肯躺下，小金守在旁边像是要生了！”

李丰收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又猛地停下，回头道：“去叫珍妮。”

小何一愣，随即掉头狂奔而去。

李丰收快步朝狮子围栏赶去。石头跟了几步，最终停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洒落草场，银白如霜。远处，金花低沉的叫声隐隐传来——不是平日那种威严的吼声，而是一种闷闷的、拖得极长的呜咽，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

他赶到围栏边时，小金正一动不动地守在金花身旁。金花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著，腹部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不定。

李丰收翻进围栏。

金花抬起沉重的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著疲惫与信任，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肚子。

他蹲下来，伸手轻抚它的额头。金花微微蹭了蹭他的手，但很快又转过头去，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即将降临的新生命上。

小金站在一旁，沉默如影。

远处，手电筒的光束在草地上跳跃——小何正飞奔而来，珍妮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拎着那只黑色的医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