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白狮子

小狮子出生的第三天，比尔最先发现不对劲。

他照例一早去48号草场巡栏，回来时路过狮子围栏，习惯性地往里扫了一眼——金花趴伏在干草堆上，四只幼崽挤在它腹下吃奶，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整个围栏照得暖烘烘的。

可比尔的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他眯起眼，又揉了揉，像是怕自己看花了。

下一秒，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沉，直奔木屋。

李丰收刚端起粥碗，门就被推开。比尔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老板，你去看看狮子那边。”

李丰收放下筷子，没问为什么，起身就往外走。

小何端著半碗饭追出来：“咋了？出事了？”

比尔没理他，只大步跟在李丰收身后。

三人走到围栏边。

金花依旧安静地趴着，四只小狮子正争抢著乳头。晨光穿过铁网，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只是标准的金棕色，绒毛蓬松，像初秋的麦穗。

第四只——却是白的。

不是灰白，也不是病态的惨白，而是一种近乎纯净的雪色。它的毛比兄弟姐妹更细、更亮，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柔润的银光，仿佛裹着一层薄霜。

小何张著嘴，饭粒差点掉下来：“这这是啥？”

李丰收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白崽。

它吃得最凶，小脑袋拼命往金花肚子底下拱，把旁边一只金黄的小狮子挤得直叫。可它毫不理会，小嘴一动一动，吃得满嘴奶泡，尾巴尖还微微翘著，透著一股天生的倔强。

金花低下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它的后颈——动作温柔，却比对其他幼崽多了一分迟疑。

“老板，这是变异吗？”小何声音发颤。

“可能是。”李丰收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白色的狮子！我活这么大，连听都没听过！”小何激动得原地转圈。

比尔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眉头紧锁：“我养了一辈子牛马，见过双角羊、无毛猪，但从没见过白狮子。”

这时，珍妮不知何时也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围栏另一侧。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不一定是白化病，也可能是隐性基因突变。概率极低，万中无一。”

“那它能活吗？”小何急问。

珍妮瞥了眼那只白崽——它刚吃饱，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成团，眯着眼打盹。阳光落在它身上，白得晃眼，却透著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能活。”珍妮说，“瞧它那股劲儿，比别的都壮。”

小何忍不住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围栏，手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讪讪地放下：“老板我能拍一张吗？就一张，绝不发网上。

李丰收看着那只白崽，沉默几秒，点了点头：“拍吧。”

小何赶紧按下快门，低头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喃喃一句：“真好看。”

中午吃饭时，小何把照片传给大家看。

玛丽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这真是狮子？怎么跟童话书里画的一样？”

“千真万确！”小何得意，“金花生的，四只里就它一个白的！”

老麦克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手指摩挲着边缘：“我在蒙大拿放牧四十年，见过黑狼、白鹿，就是没见过白狮。”

凯特琳也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会不会是某种稀有亚种？”

“不是亚种。”珍妮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自然突变。野生狮群中几乎不可能存活，太显眼，容易被猎杀或遗弃。”

老麦克若有所思：“那这东西值钱吧？”

“值。”珍妮点头，“顶级动物园、私人收藏家，甚至某些马戏团，愿意出大价钱。”

小何眼睛一亮：“那咱们卖不卖？”

李丰收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不卖。”

小何一愣：“不卖？”

“自己养著。”李丰收说。

小何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也是！自家生的，凭啥卖？留着多威风！”

下午，小何又溜达到围栏边。

白崽还在睡，四仰八叉地摊在草堆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阳光照在它身上，那层雪白的绒毛仿佛会发光。

金花半眯着眼，目光始终没离开它。见小何靠近，耳朵微微一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小何立刻站定，不敢再往前一步，只隔着围栏小声嘀咕：

“你可得好好长大啊以后我天天给你拍照，让你当灵泉牧场的明星。”

白崽当然没理他，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小何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团白色，在金色的兄弟姐妹中间，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子，格外醒目。

晚饭时，小何又提起名字的事。

“老板，那只白的，得起个名儿了。”

李丰收正切著烤土豆，头也没抬：“你起。”

小何挠头：“叫雪球？”

珍妮嗤笑：“太俗。”

“那白雪？”

玛丽摇头：“听着像迪士尼公主。”

“白云？”

老麦克笑出声：“狮子叫白云？你当它是云朵成精？”

小何不服：“白云怎么了？干净、亮堂，配它！”

没人接话。

凯特琳忽然轻声说：“叫小雪吧。简单，又贴切。”

小何琢磨了一下，眼睛一亮：“小雪行！顺口！”

他看向李丰收：“老板，你觉得呢？”

李丰收把最后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淡淡道：“随便。”

“那就叫小雪！”小何一锤定音，脸上写满成就感。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如水，将围栏内的一切镀上银边。金花趴着，四只小狮子依偎在它腹下，呼吸均匀。

小雪在最外侧，月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它身上——白得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它没睡。

淡金色的眼睛睁著，瞳孔在夜色中放大，静静望着围栏外。

李丰收蹲下来，与它平视。

那双眼睛比普通狮子浅一些，澄澈如琥珀，映着月光，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小雪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这个常来看它的人。

一人一狮，无声对望。

几秒后，小雪低下头，往金花肚子底下拱了拱，又开始吮吸乳汁，小爪子无意识地抓着母亲的皮毛。

李丰收没动，就那样蹲著，看了许久。

直到夜风渐凉，他才缓缓起身，转身往回走。

那团白色，依然在月光下安静地起伏著，像一团不会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