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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临走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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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临走

林枫沉默了几秒,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盘旋了很久,从观观第一次说出那两个条件的时候就开始蕴酿了。

他一直不想问,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向现实低头。

问出这个问题,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考虑那个选项。但他必须问。

“如果下一次我见到收割者,将这部碎屏手机交给它们,它们会立即停止在地球的活动以及追杀我吗?”

这个问题在理论上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观观之前说过,停止收割有两个条件,满足任何一个就行——他死,或者交出手机。如果这两个条件是真的,把手机交出去就应该能终止一切。

如果她说“会”,那至少意味着规则是清淅的,代价是明确的,选择权在他自己手上。但观观的回答不是“会”。

“不确定。”观观说。

三个字把林枫刚刚放下一点的心又拎了起来。

不确定?什么叫不确定?刚才说的“两个条件满足其一即可”,现在怎么变成不确定了?如果交出手机都不一定能停止收割,那两个条件的意义是什么?

观观看出了他的疑惑。

她的表情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解释的意味。不是之前那种背诵定义式的解释,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补充说明的语气,象是在纠正一个因为表述不够完整而造成的误解。

“交出手机本身是前提条件之一,但这不意味着交出的动作完成之后一切就会立刻停止。”她说,“林先生从手机中提取的超越现有文明的技术和物品还在继续使用。只要这些已经提取出来的东西没有被完全销毁,文明跨越的因素就依然存在,收割者就不会停止。交出手机加之销毁所有已提取物品,或者死亡——任何一种方式都能让跨越因素归零,收割者自然会停止。”

林枫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太空白晶。电池。蒙尘。这些词汇在他的大脑里跳了出来,每一个都带着映射的画面。

太空白晶是他从碎屏手机里提取出来的第一种超文明材料,它的能量密度远超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能源载体,一块巴掌大的白晶就能驱动一座小型城市一个月的电力消耗。

基于太空白晶制造的电池正在逐步替代传统能源,一旦普及开来,石油、煤炭、天然气这些传统能源将被彻底边缘化。

蒙尘的药物是一种地球上从未存在过的生物活性物质,它的分子结构可以对多种目前人类医学认定为“绝症”的疾病产生靶向修复效果。

临床试验已经做了,数据他看过,对于几种晚期癌症的病灶缩小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数以百万计正在病床上等待死亡宣判的人,有了活下去的可能性。

如果他要销毁所有这些已提取的东西,那些正在等待药品的患者怎么办?

那些已经换上太空白晶电池、靠着白晶驱动的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人怎么办?

停止文明跨越的代价不仅仅是交出手机,而是要把所有已经发生的影响全部倒转回去。

那些被蒙尘从死亡在线拉回来的病人,把药停了就等于重新推回鬼门关。

那些依赖白晶能源运转的设备,把电池拆了就等于切断它们的命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交出手机”的问题,而是一个涉及到无数条活生生的人命的道德死结。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观观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表情平和,象是一个耐心的医生等待病人自行消化诊断结果。

她不着急,因为规则不着急。

文明跨越的代价已经在发生,收割者已经在行动,时间对观察者来说是无限的资源,对林枫来说却是不断被压缩的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林枫终于开口了。

“时间呆得够久了,我该回去了。”

他不想再问问题了。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得到了答案,恰恰相反,因为他得到的所有答案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他不愿意走进去的方向。

继续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只会在这个明亮而窒息的房间里被越来越多的坏消息包围。

他需要离开这里,回到他熟悉的战场上去思考。

东京也好,长白山也好,任何一个属于地球的空间都比这个看似舒适实则无处可逃的休息室更能让他清醒地思考。

观观没有挽留,也没有客套。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流畅而自然,制服上没有因为久坐而产生任何褶皱。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臂抬起的高度和角度都刚好合适,象是在迎接一位客人而不是在送走一名囚犯。

“在回去之前,”观观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情感为驱动的、更接近于程序设置的温和,“让林先生看看自己的星球吧。”

林枫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前方发生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面空白的墙壁变了。

他以为墙面会变色,会从米白色变成某种显示屏幕的深色底,但他猜错了。

不是变色,是整面墙都在往下沉,以一个均匀的速度整片地沉入地板之中,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机械噪音,没有电机运转的低鸣,没有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象是空气本身在为这场空间转换让路。

墙面下沉的速度很快,大约三四秒之后,那面墙就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预料到的景象。

宇宙。

他的正前方是一片宇宙星空。不是屏幕上的画面,不是投影仪投射的光影,不是任何一种模拟出来的视觉效果。

那种深邃、那种广阔、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尺度感,只有当你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才能体会。

恒星在极远处闪铄,光点大小不一,有的明亮锐利象是刚被点燃,有的黯淡模糊象是一块正在冷却的馀烬,它们散布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构成了一幅冰冷而壮丽的星图。

星图的颜色也不单一,有冷冽的蓝白色恒星,有温暖的橙黄色恒星,有几颗呈现出淡紫色光晕,象是在宇宙这张深黑色的画布上被人精心点上了不同颜色的颜料。

然后他看见了那颗星球。

正前方,悬浮于深空之中,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安静地旋转着。

蓝是那种让人心颤的蓝,从浅海局域的宝石蓝渐变到深海局域的深邃靛蓝,中间夹杂着白色的大气涡旋和棕绿色的陆地轮廓。

它在缓缓转动,每一秒都在向林枫展示一个新的角度,一片新的大洋,一块新的大陆。

云层在地表上方缓慢流动,象是一层半透明的白色丝绸,在某些局域聚拢成密集的云团,在另一些局域又舒展开来露出下方深蓝色的海面。

那颗星球太大了,大到几乎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大到他能看清楚大气层边缘那一圈极薄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臭氧层轮廓。

那不是地球吗?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短路了整整一秒。

然后所有信息在他脑内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个新的结论:他不在天池湖底。他一直以为自己被天池的旋涡吸进了水底,进了某个建在湖底的秘密基地,或者某种隐藏在山体内的外星设施。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地球——正前方,悬浮在太空中,他站在一个能俯瞰整个星球的视角上。

这意味着他现在的位置不是任何地方的水底或山体内部,而是太空。

他的脚下是一块地板,地板的材料踩上去和木头差不多,但这块地板不在长白山天池底部,不在东京的公寓楼里,不在任何一个地球上的房间里。它在太空。

他和观观对话的那个三十平米的休息室,那张三人沙发,那张茶几,那瓶矿泉水,那盆绿植,全部都在太空中的某个飞行器里,或者某个空间站里,或者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人造天体里。

林枫站在那片全透明的墙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地球被传送到了太空,和一个自称观察者的女性坐在沙发上谈话的时候,已经和脚下的星球隔了至少几十万公里的真空距离。

而整个过程他毫无察觉,没有感觉到加速度,没有感觉到失重,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个与“进入太空”相关的物理现象。

这个飞行器的环境控制系统已经做到了能完美仿真地球表面重力、大气压力和光照条件的程度,逼真到他进去之后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自己星球上了。

“为了迎接林先生,”观观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平稳,象是在介绍一间精心布置过的客房,“我们特地照你们地球人的生活生存方式改造了一个类似于你们的接待室。里面的陈设都是按你们地球人的标准来的——沙发、茶几、饮水机、绿植,包括那几本杂志,都是从你们的印刷厂直接采样的复制品。至于我,也是照你们地球人的外貌特征来专门设计的。你们的语言就更简单了,只需要获取一小段语料,就可以完成分析和重组,立刻掌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和前面所有对话一样,象是在陈述几个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

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向林枫传递同一条信息,我们对你们的了解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我们可以复制你们的家具,复制你们的语言,复制你们的身体形态。

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明成就,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在一瞬间完成复制的样本库。

观观走到林枫身边,和他并排站在那片全透明的墙面前。

她的身影映在太空背景下,深藏青色的制服和外面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她的脸被地球反射的蓝光照亮,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近乎陶瓷质地的光泽。

她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目光平静而深远,不带任何感慨,不带任何留恋,象是在看一颗编号已经被归档的普通天体。

“这次对林先生的所说,”她顿了顿,象是在选择最后的措辞,“是最后一次善意的劝告。何去何从,林先生自断。”

林枫没有回话。他看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看着它在沉默中缓慢旋转,看着云层在大气层中流动聚散,看着大陆边缘的海岸线在阳光照射下泛出细碎的金色反光。

所有关于规则、条件、收割、代价的对话在这一刻都被那颗星球的画面压了下去。

它太美了,美到任何一个从太空中看过它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现在看着它,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美,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压断骨头的东西。

这颗星球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正被握在他的手里。

观观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朝另一面墙走去。

林枫跟上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沉重了一些。

那面墙上的旋涡已经生成好了,和公寓楼门板上那个一样,和天池湖面上那个一样,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局域,边缘有波纹在缓慢扩散,周围的气流开始向中心微微倾斜。

“你们把我送去哪里?”林枫站在旋涡前问。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当然是日本东京。”观观说。

林枫看着那片旋转的黑色中心,想起被传送到天池的那个环节。

为什么从东京到这里要经过天池中转?传送明明是可以直达的。观观刚才亲口说了,语言都能瞬间学会,传送几千公里在它们的技术水平下应该和人类走一步路差不多简单。

多设一个中转站,多打开一次旋涡,不但增加了技术操作的成本,而且增加了目标被其他力量发现的风险。

“为什么来的时候还要经过一次天池?”他问。

观观沉默了一秒。

这个沉默和之前那些程序化的停顿不同,这一次林枫能感觉到她在尤豫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尤豫,而是在计算这句话能不能说、该怎么说、说完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然后她开口了。

“这是为了躲避收割者的视线。”

林枫听到这句话,脑中象是有两根原本被隔开的导线突然碰在了一起,打出了一个短路的火花。

观察者为了躲避收割者的视线,绕开了直达路径,在长白山天池设置了一个中转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观察者和收割者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铁板一块。

观观之前说过,它们是“宇宙文明体系中的成员,共同维护宇宙文明的稳定”,但一个需要躲避另一个的视线,说明它们之间的信息共享并不完整,或者存在某种程度的管辖分工,或者更直白地说——观察者在这次会面中,对收割者隐瞒了林枫的传送轨迹。

“观察者不应该和人类直接见面,对吧?”林枫看着观观,直接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观观没有回答。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没有局促,没有慌乱,没有任何被戳穿的反应。

但恰恰是因为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个什么都不回应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她没有说“不,你猜错了”,也没有说“是的,我们违规了”。

她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深棕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象是在等他自己把推理完整地推导出来。

旋涡已经生成好了。

气流从林枫的衣角开始被抽向中心,那股熟悉的吸力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增强。

他还有几秒钟的时间,也许可以再问一个问题,也许可以再得到一个答案。

但观观已经退后了一步,示意他该走了。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但她的这个退后动作比刚才所有的对话都更有信息量。

她在拉开距离。

林枫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回头,面向旋涡,迈出了一步。

旋涡的中心在他眼前急剧扩大,黑色的涡眼从针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再变成足以吞噬整扇门的大小。

吸力在一瞬间达到峰值,他的身体被托起来,双脚离开地面,向前飘移。在意识被光线重新包裹之前的最后一秒,他想的是观观最后那句话——“这是为了躲避收割者的视线”。

这句话有裂缝,裂缝里有光,但那道光通往的方向他还看不清。

然后就是光,无休无止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他穿过几千公里的真空,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穿过东京夜空中的霓虹灯光,把他送回那个他几分钟前刚刚离开的城市,扔进另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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