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回来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三百三十章 回来
旋涡把林枫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胃还在天池那边,人已经先到了。
脚下重新踩到硬地的触感让他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三零二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窗帘紧闭,深灰色的布料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黑得象一口倒扣的锅。
那张简易木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什么都没有。
小沙发上的深灰色织物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厨房灶台空空荡荡,卫生间门半开着,瓷砖缝隙干燥得象是从没沾过水。
整个房间和十几分钟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门上的旋涡已经消失了,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重新变得普通而沉默,门把手恢复了金属该有的冰凉,仿佛刚才那个把空间撕开一个口子的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枫在原地站了两秒,让身体重新适应正常空间里的重力感和平衡感。
连续三次空间传送,从东京到天池,从天池到太空,再从太空回东京,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损伤,但神经系统还在消化刚才那段超出常理的经历。
他做了个深呼吸,三零二房间里干燥而洁净的空气灌进肺里,没有异味,没有温度异常,一切正常得让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象是一场幻觉。
“主人!”
一个台球大小的光点从门框上方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在距离林枫鼻尖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急刹车,悬停在空中。
——星曈。
“主人你回来了!你刚才去哪了?门上有旋涡把你吸进去了!我扫描了门板四十七遍,四十七遍啊,没有任何异常!我差点把这栋楼的防火墙全拆了来找你!”
星曈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语调一路走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尖细到了它这个小身体能发出的极限。
它在林枫面前弹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稳住身形,悬停在他肩膀旁边的高度,眼睛还是瞪得老大,嘴线也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但跳动的频率逐渐降了下来。
林枫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星曈的身体外壳。
光膜触感温润,带着一丝微弱的脉动,象是摸到了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小心脏。
这个台球大小的光球是他从无数个任务中带出来的伙伴,也是唯一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始终站在他身边的伙伴。
林枫看着它那张因为担心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先回去再说。”林枫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连续三趟空间传送加之和观察者的那场对话确实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星曈没有追问。
它认识林枫太久了,能从主人最细微的语气变化中读出事情的重要性级别。
林枫说“回去再说”,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不是站在一个陌生房间里能随便聊几句的级别。
星曈钻入林枫的裤兜,隐入手机。
林枫打开三零二室的房门,这次门把手转得很顺滑,没有旋涡,没有波纹,没有异常的温度变化。
他侧身闪出房间,把门带上,沿着走廊下了三楼,经过那个还在循环播放伪造画面的监控探头,出了公寓楼的铁门,消失在深夜东京的街巷里。
回到浅草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寺院里万籁俱寂,正门的灯笼还亮着,红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正殿前面的香炉早已冷却,只剩下半炉灰白的香灰,表面被夜风吹出了细密的涟漪纹路。
五重塔的剪影在夜空中沉默地矗立着,塔尖上停着一只鸟,看不清是乌鸦还是鸽子,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林枫回到那间偏殿后面的僻静房间,关上门,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房间比三零二室更简陋,只有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墙角堆着几卷经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道,是他这几天在这里暂住时点的,还没有完全散尽。
星曈从手机中飞出来,悬停在他面前,把身体的微光调到最暗的档位,刚好能照亮两个人之间一小块空间。
它的嘴线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专注地看着林枫,不再跳来跳去,整个球体安静得象一颗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型星球。
林枫开口了。
他没有铺垫,没有过渡,直接从三零二房间的门上出现旋涡说起。
他说自己被旋涡吸进去之后穿过了一条由光线组成的隧道,出来的时候站在了长白山天池的山顶上。
他说天池湖面也出现了一个旋涡,他被再次吸入,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一个三十平米左右、像休息室一样的地方,天花板的整片都在发光,沙发软软的,茶几上还有矿泉水。
他说墙角有监控,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所以他没有慌,坐下喝了口水,等着。
然后门开了,进来一个微胖的、穿特制制服的女人,叫观观,自称是观察者。
星曈听到“观察者”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
林枫继续讲。
他把他和观观之间那场持续了不短时间的对话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观察者和收割者的职责分工,宇宙文明跨越的规则,三千六百个被收割的星球,两次警告的流程,济州岛鱼群和首尔地震的原因,交出碎屏手机或者他本人死亡才能停止收割,收割者过往无一失败的记录。
他还讲了那面墙壁下沉之后露出的宇宙星空,那颗缓缓旋转的蔚蓝色星球,以及观观告诉他他现在不在天池湖底而是在太空时那种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觉。
最后他讲了观观为什么要绕道天池——为了躲避收割者的视线。
星曈从头听到尾,没有插嘴。
它的小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复杂的表情——光膜的色泽在听的过程中变了好几次,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停在一种介于忧虑和愤怒之间的暗金色上。
暗金色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微微闪铄,象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点燃了一根火柴然后又吹灭了,只剩馀烬还在发光。
林枫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庭院里夜风穿过灌木丛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
线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香炉上方盘旋了一下,散入空气中。
“主人,你想怎么做?”星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象是经过称重之后才放出来的。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岁月熏出的暗色木纹。
木纹象一张不规则的网,从天花板中央向四周延伸,每条线的方向都不一样,但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中心点。
他的目光在那个中心点上停了一会儿,象是在从那些弯曲的木纹中查找某种答案。
“不论是我死,还是交出碎屏手机,连同被提取出来的东西都要一起销毁。”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象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更象是在复述一道已经推算过无数遍的数学题,“太空白晶电池、蒙尘的药......所有从手机里提取出来的东西,都必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收割才会停止。如果我不交,收割者会一直行动下去,直到我死或者地球被彻底收割。如果我交了,那些正在用蒙尘治病的患者怎么办?那些靠白晶电池维持设备运转的人怎么办?我把他们的命根子抽掉,再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救全人类?这个帐怎么算都算不平。”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从天花板收回,落在星曈那张暗金色的小脸上。
“所以,我想反抗。”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分量不够。
想反抗——凭什么?
三千六百个星球,三千六百个文明,每一个都曾经在某个时间点上达到了足以触碰跨越门坎的高度,每一个都被收割者从宇宙中抹掉了,无一失败。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靠手机里的知识光球堆出来的所谓高手,放在人类世界里确实能打,能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但放在星际文明的天平上,他的分量比一粒尘埃重不了多少。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所有的成语都在告诉他这件事的荒谬程度。
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希望缈茫,但还得试试。”他说,不是在说服星曈,而是在说服自己,“不单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死了或者交出手机就能解决一切,倒也简单。但代价太大了——那些病人,那些靠着提取出来的技术活下去的人,还有这颗星球上七十多亿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们连选择题都没看到,就要承受正确答案之外的惩罚。这不公平。”
他说“不公平”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在星际文明收割规则面前讲公平,就象一个蚂蚁对踩下来的靴子讲交通规则。
但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反而更坚定了。不是因为觉得能赢,而是因为觉得这事必须做,哪怕做不成,也得做。
这和他之前面对的所有战斗都不一样。
之前的战斗是有胜算的,他们都是人类。
而收割者不在任何已知的坐标系里,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只见过监控里那个鹅卵石般的面部轮廓,连对方用的是什么能量、遵循什么物理法则都不知道。
这是一场信息完全不对称的对决,他唯一的优势是观察者似乎不完全站在收割者那边。
观观那句“为了躲避收割者的视线”给了他一线希望,让他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
星曈没有劝他,没有说“主人你打不过的”,没有说“我们还是把手机交了吧”。
它只是安静地悬停在空中,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林枫,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论主人做什么决择,我坚决拥护。”
这句话很简单,没有任何修辞,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是“我支持你”,不是“我相信你能赢”,不是“我们一起想办法”,而是一句在战场上绝对不会被误读的表态。
我已经知道了成功的概率接近于零,知道了要面对的是什么,知道了所有的条件、规则和后果,我的选择是和你站在一起。
林枫看着这个小光球,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在星曈的光膜外壳上轻轻弹了一下。
星曈配合地往后翻了个跟头,然后重新飞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贴着他的脖子,象是一颗微微发热的暖宝宝。
夜在对话中悄然流逝。
林枫靠在墙上闭目休息,但没有真正睡着,他的意识在浅层睡眠和警戒状态之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可以随时被任何异常响动唤醒。
浅草寺的夜晚并不安静,庭院里的风声、野猫翻墙时的脚步声、远处主干道上偶尔驶过的夜班车辆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在他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被大脑自动过滤,象是背景噪音处理器在持续工作。
天亮之后,街道上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
先是垃圾车在附近街区收垃圾时发出的液压升降声,然后是上早班的行人在巷子里走过的脚步声,再是远处浅草寺正门前第一批游客的交谈声。
林枫睁开眼,阳光已经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室内形成一条光带,光带里有无数颗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飘浮。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
星曈比他起得更早。
它已经飞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数据,悬停在林枫的碎屏手机上方。
这个小光球有一套独立的信息采集系统,可以接入全球范围内的公开网络和部分半公开数据库,过滤和筛选信息的速度甚至超过大多数专业的情报分析中心。
它每天早上都会做一次例行信息扫描,关注和林枫相关的新闻、暗网动态以及任何可能涉及文明跨越代价的地球环境变化数据。
但今天的数据量和以往完全不同。
“主人,今天有情况。”星曈的声音很紧,不是那种发现线索时的兴奋,而是一种被异常量据冲击之后的警觉,“全球范围内发生了七起离奇事件,时间集中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分布在地球上七个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地理或政治上的关联,但事件的共同特征非常明显——都不是自然灾害,不是人为事故,不是任何现有科学可以解释的现象。”
林枫把碎屏手机拿起来,屏幕亮起,星曈已经将七起事件的情报整理成条目,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一条一条展示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