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送别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送别
葬礼在当天夜里举行。没有挑什么黄道吉日。
林江河的遗体放在那间仓库里,虽然天气不算热,但也不能久放。
林枫给两个伯父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地单击在离林家坳几里路外的一片山林里。那地方是林江河生前自己选的。
有一年过年,他喝了几杯酒,指着村后那片山说:“那儿不错,朝南,看得远。以后我就埋那儿。”当时李秀芹还骂他大过年的说这不吉利的话。现在想起来,他好象是早就知道什么。
山林很密,树都是老树,松树和杉树居多,树干笔直地往上窜,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虫子在叫,远远近近的,象在给这个夜晚伴奏。
林枫选的地方在一片缓坡上,面朝东南,正好对着林家坳的方向。
站在这里,能看见村子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山脚下的一把碎金子。
他拿起铁锹,往地上铲了第一锹土。土很硬,锹头嵌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挖,动作很慢,但很稳。
泥土从锹头上翻落下来,堆在坑边,散发出潮湿的、混着草根气息的味道。
春夏秋冬和梨花没有等林枫叫,自己拿起工具,下了坑。
她们没有用铁锹,用的是从仓库里找来的镐头和锄头。
春甲抡起镐头,狠狠地砸进土里,再用力撬起来,一大块土应声裂开。
夏乙跟在后面,用锄头把大块的土敲碎,铲到坑外。
秋丙和冬丁在另一边挖,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挖,一个铲,速度不比春甲慢。
梨花没有和她们一起,她在坑的另一头,一个人默默地挖着。
李秀芹站在坑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没有哭,从下午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锹一锹地挖,看着那个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陆青蔓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骼膊,怕她站久了腿软。
上官爱婷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但她不喝,也不递给别人,就那么端着,像忘了自己手里还有东西。
龙啸天没有下坑。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松树,嘴里叼着一根烟,但没有点。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坑,盯着那些挖土的人,盯着林枫的背影。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有点本事的后生。
后来林枫救了他儿子的命,他把林枫当成恩人。
现在,他看林枫,象是在看一种他理解不了的东西——一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几天之后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身上的伤全好了,连疤痕都没留下几个。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风浪,但这种事,头一回见。
坑挖好了。长方形的,两米长,一米宽,一米多深。
坑底平整,四壁笔直,是春甲用镐头一下一下修出来的。她做事认真,连挖个坑都挖得方方正正。
棺椁是从县城拉来的。不是多好的木头,就是普通的松木,白皮,没上漆,连字都没描。
林枫不想张扬,也不敢张扬。清道夫的人还在江城,还在找他们,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棺椁很沉,四个人抬都有些吃力。春甲、夏乙、秋丙、冬丁各抬一角,林枫在后面扶着,一步一步地从山脚抬上来。
棺材压在肩上,春甲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路不好走,有石头,有树根,有坑洼。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眼睛,没人顾得上擦。
到了坑边,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棺椁放下来。
林枫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棺材盖,那木头很粗糙,有些扎手。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伯父站在坑的另一边。他们是林枫的大伯和三叔,都是庄稼人,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们一直在帮忙——抬棺的时候出了力,填土的时候也会搭把手。
远嫁的姑姑还在路上,从外省赶回来,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等不及了。
林枫跳进坑里,用手柄坑底的碎石头捡干净,又把那些凸起的土块踩平。
然后他爬上来,和众人一起,把棺椁抬起来,慢慢放进坑里。
“慢一点。”李秀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哑。“轻一点。”
棺椁稳稳地落在坑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听起来格外清淅,象什么东西落了地,再也不会动了。
填土的时候,是林枫先填的第一锹。他铲起一锹土,撒在棺材上。
土落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他把铁锹递给大伯,大伯接过去,也铲了一锹。
然后是三叔,然后是龙啸天,然后是春夏秋冬和梨花。
每一个人都铲了一锹,每一锹土落下去,棺材就少露出来一点,直到完全被复盖。
泥土堆起来,堆成一个长方形的土丘。春甲用铁锹把土丘拍实,拍得平平整整,边角修得溜光。
她从旁边搬来一块青石板,立在土丘前面当墓碑。
碑上没有字,一个字都没有。不是不想刻,是不敢刻。林枫说,等事情结束了,再回来补上。
李秀芹终于跪了下来。
她跪在坟前,膝盖压在潮湿的泥土上,手扶着那块无字的石碑。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泥土里,渗进去,看不见了。
陆青蔓蹲下来,从后面扶着她,没有说话。
上官爱婷也蹲下来,把手里那瓶已经凉透的水放在碑前。
山风吹过来,吹动松树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声音,象有人在远处哭。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新堆起的坟头上,照在那块无字的石碑上,照在那些跪着、站着、沉默着的人身上。
两个伯父先走的。他们走到林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保重,只是拍了拍,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李秀芹也跟着走了。陆青蔓扶着她,两个人走得很慢,走几步,李秀芹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直到拐过山弯,那座新坟看不见了,她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人没有走。他们站在坟前,等着林枫。
林枫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石碑上,手指摸着那些粗糙的石面。
他想起很多事——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赶集,父亲扛着他,他揪着父亲的头发,笑得嘎嘎的。
上学时父亲骑着自行车送他,冬天冷,父亲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衣,冻得直哆嗦。
后来他去江城打工,父亲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再后来,他赚了钱,给家里盖了新房子,父亲站在新房门口,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一幅接一幅,像放电影一样。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坐在门坎上,头垂着,血从胸口往下淌,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
父亲就是用这把铁锹,挡住了第一个冲进来的清道夫。
林枫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那种无声的、从心底往外涌的、压都压不住的泪。
他把额头抵在石碑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夜风吹过,松涛阵阵,象是山林在替他哭。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了。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上官爱婷、龙啸天。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月光照在路上,照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照着那些被踩断的草茎和树枝。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村庄里传来的狗叫。
走到村口的时候,龙啸天从后面赶上来,和林枫并排走着。
“林兄弟,”他说,“你还有什么事要办?只要我龙啸天能做到的,义不容辞。”
林枫看了他一眼。龙啸天的表情很认真,他这次对林枫是彻底服了。
一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几天之后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身上的伤全好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他觉得林枫有神仙之质,一定是得到了什么仙人的帮助,才能起死回生。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枫停下脚步。“龙老,有件事要麻烦您。”
“说。”
“我这次要去消灭清道夫,时间可能不会太短。我妈她……”他顿了顿,“就拜托您帮忙收留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一定重谢。”
龙啸天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林枫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林兄弟,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收留?你叫大婶子过来住就行。我龙啸天一定把她当亲婶子对待。”
林枫点了点头。“多谢龙老。”
龙啸天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上官爱婷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林枫另一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林枫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爱婷咬了咬嘴唇。“我就不麻烦龙老先生了。我想回东州,去找我妈。她还在亲戚家住着,这么久没见她,我也想她了。”
林枫点了点头。“也好。”
他转头看向陆青蔓。“青蔓,你暂时到龙老那里住一段时间。”
陆青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他会不会有危险,想问很多很多。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照顾阿姨。你放心。”
林枫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春夏秋冬一直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但她们的脚步一直没有落下。梨花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村口,龙啸天的车停在那里。几辆黑色的轿车,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刀锋站在车边,看见他们过来,打开了车门。
“林兄弟,”龙啸天说,“那我先带大婶子回去了。你放心,我那边安全得很,清道夫那帮杂碎不敢来。”
林枫点了点头。陆青蔓扶着李秀芹上了车。李秀芹上车前,回头看了林枫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那手很凉,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她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窗缓缓升起来,挡住了李秀芹的脸。
车子发动,沿着村道往外开,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上官爱婷站在路边,看着那几辆车走远了,转过身对林枫说:“那我也不留了。我连夜开车回东州。”
林枫看着她。“路上小心。”
上官爱婷点了点头,又看向梨花。梨花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没有看她。
“姐。”上官爱婷叫了一声。
梨花抬起头。
“你要是有空,也回来看看妈。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你。”
梨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上官爱婷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村口只剩下林枫、春夏秋冬和梨花。
春甲走上前,站在林枫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林哥,我们跟你去。”
夏乙、秋丙、冬丁也走过来,站在春甲身后。四个人排成一排,像四堵墙。
“我们的命是你救的。”春甲说,“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林枫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梨花从后面走上来。她站在春夏秋冬旁边,看着林枫。
“我也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清道夫那个地方,我比你熟。有些路,有些规矩,你摸不透的。带上我,能省不少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上官爱婷消失的方向。“要是没能回来……”她没有说下去。
上官爱婷不在这里,她的话没人听见。但梨花还是说了。
“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改好了。不帮坏人做事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要是没能回来,你就叫她别难过。就当我……为自己之前造的孽还债了。”
她说得很轻松,象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但爱婷的眼泪已经出来了,她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其实没有走远。她听见了姐姐的话。
“姐!”她从拐角后面跑出来,跑到梨花面前,一把抱住她。“你一定要回来!你自己跟妈说!我才不帮你说!”
梨花被她抱着,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把手放下来,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好。”她说。“我自己说。”
上官爱婷松开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梨花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枫。
“走吧。”她说。
林枫正要迈步,手机响了。
那部碎屏手机,屏幕的裂纹在月光下象一张蛛网。他拿起来,是星曈发来的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柳梦妍见到总理事。地址:江城老城区居民楼。”
林枫看完,把手机揣进口袋。
“找到了。”他说。
他转身,朝那条通往山外的路走去。
春夏秋冬和梨花跟在他身后,六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六条黑色的河流,导入同一个方向。
远处,山坳里,那座新坟静静地卧在月光下。
石碑上没有字,但风知道那是谁的坟,月亮知道,那些老松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