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认子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认子
林江河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挪地走到车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进敞开的车门,照着后排座上那个蜷缩的人影。
他弯下腰,借着那点光往里面看。
他看见了一团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那人蜷缩着,脸朝向座椅靠背,只露出半边脸。
那半边脸是青紫色的,肿得不成样子,眉骨塌了一块,鼻梁歪向一边,嘴唇上糊着黑红色的血痂。
头发乱糟糟的,粘在一起,像很久没洗过。车里弥漫着一股气味,药水的、伤口的、腐烂的,混在一起,冲进林江河的鼻腔。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他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说什么?这是我儿子阿枫?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我儿子在江城大公司工作,好得很。这个人……我不认识。”
王甜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眼泪又流下来。“大叔,这真的是林枫哥。他被人打了,伤得很重,估计……”她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估计活不过今天了。所以我才连夜带他回来,想让你们……见他最后一面。”
李秀芹从门里小跑出来,她到车边,弯下腰,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伸出了手。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还是很轻很轻地把那个蜷缩的人翻了过来。
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眉骨的裂口,歪斜的鼻梁,肿胀的眼皮,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些糊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药膏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边看到右边。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象一棵被拦腰折断的树,整个人扑在那个人的身上,昏了过去。
王甜甜惊叫一声,赶紧上前扶她。林江河也冲过来,两个人一起把李秀芹从车里扶出来,抬到屋里的椅子上。
王甜甜扶着李秀芹的肩膀,不让她从椅子上滑下去。林江河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稳稳地掐住了李秀芹的人中。一下,又一下。
李秀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她的眼睛空洞洞的,象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她看着林江河,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林,那是阿枫。”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江河没有回答。他松开掐人中的手,站起来,走到车边。
他弯下腰,把那个人从车里抱了出来。那人很轻,轻得不正常,象一具被抽空了的壳。
林江河把他抱进屋里,放在大厅一侧的地上。地上铺着一张凉席,是夏天乘凉用的,已经收起来很久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林江河把那人放在凉席上,然后跪下来。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张脸上。林江河跪在儿子身边,低着头,看着那张脸。
他找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型状。
他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那张脸上全是伤口,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股难闻的气味从那具身体上散发出来,药水的,伤口的,腐烂的,混在一起,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但他看了看整个体形,看出来了。
林江河伸出手,轻轻捧起儿子的头。那只头很沉,沉得象一块石头。
他把那头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压得很低很低的哭声,象一头受伤的牛在深夜里低吼。
李秀芹从椅子上滑下来,扑到凉席上,扑在儿子身上。
她的手摸着儿子的脸,摸着他的头发,摸着他胸前那些被血浸透的衣服。
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涌。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的,撕裂的,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阿枫……阿枫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在这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妈……”
王甜甜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她的眼泪也在流,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捂着嘴,把那些声音压在掌心里。
她看着那对老人跪在凉席上,抱着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如果有一天王石也变成这样,她会怎样。她不敢想。
此时还不到凌晨四点钟,村子的静将老两口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年长的人一听见这种哭声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种哭声,他们听过太多次了。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那种年轻的、不该死的、让人心碎的死。
一扇门开了。又一扇门开了。手电筒的光在村道上晃动着,一个接一个,往那栋亮着灯的小楼聚拢。
最先到的是隔壁的王伯,他披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情景,没有说话,只是把马灯挂在门框上,然后退到一边。
然后是村口的李婶,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她走进屋里,蹲在李秀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秀芹,秀芹,别哭了,别哭了……”她自己也在哭。
人越来越多。屋里站不下了,就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站不下了,就站在院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
李秀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她的嗓子哑了,眼泪也快流干了,但她还是跪在凉席上,抱着儿子的头,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林江河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背佝偻着,象是老了十几岁。
他站在门坎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象一个被掏空了的木桩。
王甜甜看着凉席上那具几乎没有了生气的身体,加之整晚的惊吓,赶路,痛苦,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一倒,不醒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