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林家坳

高速公路在夜色中笔直地铺展开去，象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带子。两旁的隔离带上，反光标识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又一辆接一辆地被甩在身后，象一串被拉长了的省略号。

王甜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车速表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限速一百的地方，她跑九十九；限速一百二的地方，她跑一百一十九。

她不敢超速，怕出事。车里躺着林枫，她不能出事。

从江城出来的时候，油箱表上的指针还是满的，但她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

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从厂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黑黢黢的山影。

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她看了一眼那个后视镜，镜子里只有黑暗。

林枫躺在后排座上，一动不动。王甜甜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着，象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不敢回头，怕回头的那一瞬间，车子偏离了方向。

她只能看后视镜，看那个轮廓还在不在，看那个轮廓有没有动过。轮廓一直没动。

下了高速，导航提示她拐进一条省道。路变窄了，路灯也没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那一小段坑坑洼洼的路面。

路两旁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车灯的光照在树干上，那些树皮粗糙皲裂，像老人的手背。

王甜甜把车速降下来，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后排座上林枫的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她每颠一下，心就揪一下。

省道开了二十多分钟，导航提示她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牌上写着三个字——林家坳。字是白色的，牌是蓝色的，边角有些生锈，被车灯一照，反着微弱的光。

王甜甜拐进去，路更窄了，窄到两辆车交会都很困难。

路两边是一块一块的农田，田里种着什么，她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些矮矮的、黑黢黢的轮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导航显示，还有六公里。她盯着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六，五，四，三，二，一。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车停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路两边是矮矮的院墙和紧闭的木门。路灯很稀疏，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王甜甜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鸣，静得能听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声音。

她不知道林枫的家是哪一栋。她没有来过这里，林枫没有带她来过，陆青蔓给她的地址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

她看着那些紧闭的门和黑漆漆的窗户，不知道该敲哪一扇。林枫躺在后排座上，动也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框又红了，但她用力眨了几下，把那些还没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喇叭。

“嘀——”

喇叭声在夜空中炸开，很响，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等了几秒，没有人出来。她又按了一下，这次按得长一些。“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远处树上凄息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一扇窗户亮起了灯。

二楼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窗户被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

他披着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任谁在大半夜被喇叭吵醒，脸色都不会好看。

他正要开口骂人，借着楼下那辆车的车灯，他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他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小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睡意，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大半夜不睡觉，按什么喇叭？快回去吧。”说完，他缩回去，准备关窗户。

“大叔！”王甜甜从车窗探出头，声音急得发颤，“我向您打听个人家！”

大叔的动作停了一下。活了五十多年，在林家坳住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见大半夜开车来打听人家的。

他重新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辆车——不是本地的车牌，车身很脏，象是开了很远的路。

“打听谁家？”

“一户姓林的人家。”王甜甜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家有个儿子叫林枫的，在江城工作。”

大叔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甜甜，又看了看那辆车的后座。后座的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哦，老林家。”他抬起手，往前面一指，“你再往前面走一点，拐弯，左手边坡上那家就是了。”

王甜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框里涌出来。“谢谢大叔！”她的声音哽咽，说完就缩回车里，发动引擎，往前开去。

大叔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缓缓往前移动。车灯照亮了路边的墙根和杂草，照亮了拐角处那棵老槐树，照亮了左手边坡上那栋二层小楼。

他看着那辆车停在那栋小楼门前，看着车灯熄灭，看着一个年轻女人从驾驶座下来，站在门口。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大半夜老林家来人，莫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没有回去睡，就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栋亮起灯的小楼。

王甜甜把车停稳，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

她看着面前那栋二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盆花，看不清是什么花。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晃着。这是一户普通农家，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是那种粗糙的水泥路面，有些硌脚。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

她走到院门前，正要敲门——门开了。

一楼的灯亮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五十多岁，头发稍稍有一点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旧旧的棉布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

他的手还扶着门框，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他看着王甜甜，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姑娘，你是谁啊？”林江河说话了。

王甜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林枫很象的眼睛，喉咙一下子就堵住了。

“请问……您是林枫哥的爸爸吗？”

“我是。”林江河的声音有些沙哑。“姑娘，你大半夜找我什么事，你是阿枫的同事吗？”

王甜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跑得满脸都是。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林哥……他回来了。”

她转过身，走到车后面，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进车里，照着后排座上那个蜷缩着的人。

那人一动不动，脸朝着座椅靠背，看不清样子，只能看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暗褐色的痕迹。

林江河站在原地，看着车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腿像被钉住了。

身后，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披着外套。那是李秀芹，林枫的妈。

她是被声响惊醒的，下楼来，看见老伴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车，看见一个陌生的姑娘站在车边，泪流满面。

她走到门口，问林江河：“老林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