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曙光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曙光
王甜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地的。只记得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她站在门边,看着李秀芹扑在儿子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林江河佝偻着背站在门坎上,看着村里的乡亲们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
然后她的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躺在一张床上。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衣柜,柜门上的镜子蒙了一层灰。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被子很厚,是那种乡下自己弹的棉花被,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山里任何时候都比外面凉一点,这床被子盖得正合适。
她坐起来,脑袋晕乎乎的,像灌了浆糊。
她揉了揉太阳穴,等那阵晕劲儿过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鞋子在床边摆着,是她自己的鞋,鞋带上沾着泥点子,她把脚塞进去,推开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节能灯,光线柔柔地洒下来,照在凉席上。
李秀芹还跪在凉席旁边。她的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跪着,身体前倾,双手抱着儿子的头,把那颗面目全非的脑袋搂在怀里。
她的手指插在儿子的头发里,一遍一遍地梳着,从额头梳到后脑勺,从左边梳到右边,动作很慢,很轻,象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祈祷。
林江河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里出来。盆是那种搪瓷盆,白底蓝边,盆底印着一朵牡丹花,花色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水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凉意中蒸腾出一团白雾。
他手里还捏着一条毛巾,是那种老式的棉毛巾,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洗得发灰了。
他在儿子身边蹲下来,把盆放在地上。李秀芹从儿子头上抽出一只手,拿起毛巾,浸在热水里。
水很烫,她的手被烫得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等,直接拧干了毛巾,展开,轻轻地按在儿子的脸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象在擦一片会碎的叶子。毛巾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的裂口往下,经过那只肿胀得睁不开的眼睛,经过歪斜的鼻梁,经过干裂的嘴唇,经过下巴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每擦一下,她的手就抖一下,每擦一下,她的眼泪就多一滴。
那些眼泪掉在毛巾上,掉在水盆里,掉在儿子的衣服上,无声无息地晕开。
林江河跪在旁边,看着妻子的手一下一下地移动,看着毛巾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暗红色。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象在咬着什么。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框一直是红的,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消退过。
王甜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喉咙又堵了。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走过去帮忙,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林江河看见了她。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背有些佝偻,显得比她还矮,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象是斟酌了很久。
“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砂纸磨在木头上,“麻烦你了,把阿枫送回来。”
王甜甜摇头。“大叔,别这么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江河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阿枫他怎么……被打成这样?”
王甜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只知道一只半解,好象有个叫清道夫的组织盯上了林枫。
但她不知道怎么跟这对老人说这些。他们只是乡下的普通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听说过这些事?
“林哥好象跟一个很厉害的组织有矛盾。”她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那个组织派人把林哥打成这样。他们人好多,有几百号人,而且那个组织很隐蔽,都找不到人……”
林江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光天化日打死人还有没有王法”之类的话,但他看了看王甜甜,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象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姑娘,”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象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现在阿枫出了这种事,谢谢你把他送回来。我们这地方也不好招待,你……你回去吧。”
他没有赶人的意思。王甜甜听得出来。他只是觉得,人家姑娘大老远把儿子送回来,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不能再麻烦人家了。
“大叔,”王甜甜说,“我想等林哥入土了再走。”
林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感激。他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王甜甜走到凉席边,在李秀芹身旁蹲下来。
李秀芹没有抬头,她的手还在动,毛巾从儿子的额头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胸口。
衣服被解开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青紫色的淤痕,暗红色的伤口,还有一些已经结痂的、黑褐色的疤。
那些伤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胸膛,象一幅残酷的地图,记录着那些拳头和脚落在什么地方、用了多大的力气。
王甜甜不敢看,但又不得不看。她每看一眼,心里就揪一下,揪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秀芹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毛巾停在儿子的胸口,那里有一块很大的淤青,紫黑色的,象一只张开的巴掌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淤青,指尖在发抖。
“阿枫,”她的声音轻得象在自言自语,“妈给你擦干净,擦干净就不疼了。”
她的手又开始动了。毛巾从胸口移到腹部,从腹部移到手臂。
手臂上全是勒痕,一道一道的,深深地勒进肉里,像被铁丝捆了很久。
手腕上的伤最重,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筋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那是化脓的前兆。
李秀芹的毛巾经过那些伤口时,轻得象在擦一片蛛网。
王甜甜终于忍不住了。“阿姨,我来吧。”
李秀芹没有让开。她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擦。
林江河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来。他把盆放在凉席旁边,然后跪在另一边,拿起另一条毛巾,浸水,拧干,开始擦儿子的腿。
腿上的伤不比身上少,膝盖肿得象馒头,小腿上有好几道长长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他的动作和李秀芹一样轻,一样慢,一样小心翼翼。
王甜甜跪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能看着,看着这对老人跪在凉席上,一盆一盆地换水,一条一条地换毛巾,一寸一寸地擦着儿子身上的伤。
水换了好几盆,从清澈变成浑浊,从温热变成冰凉。毛巾也换了好几条,每一条都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褐色。
天色越来越亮了。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金黄。鸡叫了,狗也醒了,远处传来谁家开门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李秀芹的毛巾经过儿子的脸。额头,眉骨,鼻梁,嘴唇。
她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毛巾经过眼角的时候,她的手突然停了。
那只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李秀芹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她的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大得象要裂开。
她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笑,又象是哭。
“阿枫……”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阿枫……你醒了?你看得见妈?”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费力,象是眼皮上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但它确实眨了一下。
“妈……”
声音很轻,轻得象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轻得象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但李秀芹听见了。她扑过去,想抱住儿子,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妈在这儿,”她的眼泪滴在儿子的脸上,和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混在一起,“妈在这儿呢,阿枫。”
林江河也跪不住了。他趴过来,趴在儿子身边,脸凑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儿子微弱的呼吸。“阿枫!爸也在这儿!爸也在这儿!”
王甜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跪在凉席边上,看着那只慢慢睁开的眼睛,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看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林哥!”她凑过去,声音又哭又笑,“林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林枫的眼睛又眨了一下。那只眼睛很慢地从母亲脸上移到父亲脸上,又从父亲脸上移到王甜甜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象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
王甜甜把耳朵凑过去。
“手机……”
手机。王甜甜的手摸向他的裤兜。手机还在,冰凉的,沉甸甸的,另外屏幕也碎了。
她把它掏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有亮。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亮。她的心沉了一下。
“林哥,手机好象坏了……”
“开机。”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但王甜甜听清了。
她长按电源键。一秒,两秒,三秒。屏幕亮了。
裂纹在晨光中象一张金色的蛛网,但屏幕确实是亮的。电池显示是满的。它只是关机了,没有坏。
“林哥,开机了!”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林枫的眼睛看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等。”
王甜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那部手机放在凉席上,放在他的手边。
他们不知道,远在几百公里外,远在东州东面东野山庄的某个屋顶,一个台球大小,通体纯白的,叫星曈的实体人工智能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