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查验

最后一辆黑色SUV里，柳梦妍闭着眼睛。

她的头靠在座椅上，长发散在肩头，呼吸很轻很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车里很暗，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了，从下午到天黑，从天黑到深夜。

车里很闷，有人想开窗透透气，但看了一眼后座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又忍住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轻不重，不紧不慢，踩在柏油路面上，沙沙的，像秋天里有人扫地。

柳梦妍的眼睛睁开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灌进来，带着丝丝的凉意。她站在车边，看着那一行人从路灯下面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梨花，身板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后面是春夏秋冬，四个人抬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龙啸天走在最后面，手机举在耳边，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柳梦妍往前走了几步，挡在路中间。

“怎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梨花大人——不，现在应该叫你叛徒，去哪儿啊？”

梨花停下脚步。她看着柳梦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人没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象一面没有风的湖。“送他最后一程。去殡仪馆。”

柳梦妍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被白布盖着的床，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象是石头落了地，象是悬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掉下来了。

她想起在东野山庄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看见林枫躺在地上，脸已经认不出来了，血和盐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胸口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象在数什么东西。

现在那东西不数了。

“哟，”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终于死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又要象前几次一样起死回生呢。看来是我高估他了。”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头往边上一点，示意梨花她们可以过去了。

梨花从她身边走过去，春夏秋冬抬着床跟上去，龙啸天走在最后面，手机还贴在耳边。

脚步声，呼吸声，从柳梦妍身边流过。

“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

梨花转过身，看着柳梦妍。“怎么了？”

柳梦妍从车边走过来，走到那张床旁边。她的目光在白布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梨花脸上。

“你说他是林枫，他就是林枫？”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要是你们来个狸猫换太子呢？”

夜风停了。路灯的光好象也暗了一些。龙啸天的手机还贴在耳边，但他的手指已经移到了挂断键旁边的那个按键上——那个键按下去，刀锋就会带着人冲过来。

春甲的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这是一个攻击前的预备姿势。

夏乙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离腰后的枪只差一个翻腕的动作。

秋丙和冬丁的位置也变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床夹在中间。

王石躺在白布下面，呼吸还是那么轻，轻得象一根快要断的线。

他能感觉到外面的一切——那些声音，那些停顿，那些突然收紧的沉默。

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全是汗。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把心跳压在喉咙下面，压在胸腔里面，不让它发出任何声音。

柳梦妍绕着床走了一圈。她的脚步很慢，鞋跟踩在柏油路面上，哒，哒，哒。

她的目光从春甲脸上扫过去，从夏乙脸上扫过去，从秋丙和冬丁脸上扫过去。

四个人站在那里，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们的心跳也很快，但她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柳梦妍走到床头。她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手指上，照在白布上，照在白布下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她把白布撩开了一点。

王石的脸露出来了。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眉骨塌了一块，鼻梁歪向一边，脸颊上糊着暗红色的东西，象是干了的血，又象是别的什么。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凹凸不平的阴影照得格外清楚。很惨。惨到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子。

柳梦妍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那张脸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王石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象一根针，细细的，凉凉的，从额头划到下巴，又从下巴划回来。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没有动。

柳梦妍没有看出什么。她不知道这张脸是假的。她只知道林枫伤得很重，她亲眼看见的，在东野山庄那个地下室里。

那样的伤，换谁都活不了。她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站得所有人都快绷不住了。

龙啸天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那个按键上，春甲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夏乙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枪柄。然后柳梦妍把手一松，白布落下来，重新盖住了那张脸。

“行了，”她转过身，“走吧。”

她走回那辆黑色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梨花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颤斗，然后她的手又稳住了。“走。”她说。

春夏秋冬抬起床，继续往前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沙沙的，沙沙的，在夜风里慢慢远去。

龙啸天的手机还贴在耳边，但他的手指从那个按键上移开了。“没事了。”他对电话那头的刀锋说，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柳梦妍坐在车里，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路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面，照着那些还停在那里的黑色SUV，照着远处那栋别墅紧闭的院门。

她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什么别的事情。

他没有问，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

小区后面，那辆破旧的小车正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往南开。

王甜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在线一条模糊的光带。

林枫躺在后排座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的裤兜里，那部碎屏手机屏幕朝下，裂纹在黑暗中安安静静的，象一面破碎的镜子，等着什么时候有人把它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