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最后的安排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最后的安排
夜越来越深。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卧室里的气氛已经沉到了谷底。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但频率变了,变得很慢,慢得象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一下,两下,然后很久没有第三下。
春甲从窗边走过来,轻声说:“外面换了一班岗。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个位置。”没有人回应她。
夏乙靠在墙上,手里的枪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秋丙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斗。冬丁蹲在门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陆青蔓还握着林枫的手。那只手比几个小时前更凉了,凉得让她想起冬天乡下老屋里的铁门闩。
她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但捂不热。
她知道,一个人如果从里面开始冷,外面是捂不热的。
上官爱婷的手指搭在林枫的手腕上,感受着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每隔几秒就要用力眨一下,怕自己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梨花站在床尾,双手抱臂,看着林枫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能再等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枫看来是不行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象在说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他还有什么亲人?能见一面,就见一面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慢得象在数最后的几粒米。
陆青蔓抬起头。她的眼睛干涩发红,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还有爸妈。在乡下。”
“打电话叫他们过来。”梨花说,“见儿子最后一面。”
陆青蔓摇了摇头。“没有电话。”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让他们老两口来这儿,风险太大了。这过来等于送死。”
她的目光落在林枫脸上,落在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脸上。
她想起林枫说过的话——他爸妈在乡下,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去。让他们来江城?让他们看见儿子这个样子?她不敢想。
“还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用力咬住嘴唇,把那颤斗压下去。“还是把林枫送回乡下。让他入土为安。”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又流出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从干涸的眼框里挤出来的,硬生生地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林枫的手背上。
上官爱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象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她用手捂住嘴,把声音压回去,但压不住,断断续续的,从指缝间漏出来。
春甲转过身,面对着墙。夏乙把脸别过去。秋丙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盯着天花板,眼框里有光在转。冬丁从膝盖上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出声。
龙啸天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王甜甜和王石站在走廊里,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并排着,象两棵被风吹歪的树。
梨花等了几秒,等那些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只剩下呼吸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然后她开口了。
“可以。但得有人吸引门外的那些清道夫。”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在她身上。
“得找个人装扮成林枫。”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假装林枫已经死了,要送他去殡仪馆。不然瞒不过门外的眼睛。”
龙啸天往前迈了一步。“我来。”
梨花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行。我们这些人都必须出现。你太明显了——如果你不出现,门外那些清道夫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龙啸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梨花说得对。他是江城地下势力的龙头,清道夫盯他盯得最紧。如果他不出现,那些人立刻就会起疑。
“我来吧。”
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王石走进卧室,站在门口。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他看着梨花,又看了看龙啸天,最后把目光落在陆青蔓身上。
“清道夫可能对你们比较关注,对我应该没那么在意。”
陆青蔓看着他。“王石……”
“陆总,”王石打断她,声音很平,“林先生对我们有知遇之恩。我们兄妹能在江城站稳脚跟,买得起房,过上好日子,全靠林先生和您。这个恩,得还。”
王甜甜从走廊里跟进来,站在王石身后。
她的手抓住哥哥的衣角,攥得很紧。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种不舍,那种害怕,那种“我不想失去你”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响。
王石转过身,把手搭在妹妹肩上。
“甜甜,哥会小心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放心。”
王甜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松开了手。
梨花看着王石,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王甜甜。
“王甜甜,你也不能闲着。”
王甜甜抬起头。
“待我们从大门出去后,你要驾驶车辆带着林枫从小区后门走,去林枫的家乡。”梨花看向陆青蔓,“你把地址发给她。”
陆青蔓的手指在林枫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松开林枫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那个她从未去过但听林枫提起过无数次的地方——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庄——林家坳。
她把地址发给了王甜甜。
王甜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看,只是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时间定在凌晨一点。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们关了灯。卧室里暗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光还亮着,在黑暗中象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们摸着黑把林枫从床上抬起来,动作很轻,轻得象怕惊醒他。
春甲抬着头,夏乙抬着脚,秋丙和冬丁在两边扶着。林枫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象一个被抽空了的壳。
他们穿过客厅,走过走廊,下到地落车库。车库里的灯没开,只有墙上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角落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小轿车——那是林枫很久以前买的那辆,车身上还有泥点子,轮胎上沾着干涸的黄土。
梨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咳嗽了两声,然后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在车库里回荡,象一头老牛在喘气。
“还能开。”梨花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他们把林枫抬进车里,放在后排座位上。陆青蔓把他的头枕好,又把他蜷着的腿拉直。她的动作很慢,象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再也穿不上的衣服。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碎屏手机,弯下腰,轻轻塞进林枫的裤兜里。
“手机放你兜里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你要是醒了,就打电话给我。”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上官爱婷站在她身后,听见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跑得满脸都是。
楼上,王石已经躺在了床上。他们用白布把他从头到脚盖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春甲从院子里挖了一些黄泥,用水和了,抹在他脸上,把皮肤的颜色盖住,又在厨房找出酱油和盐,仔细地给黄泥上色,仿真林枫那受伤的脸。
一番操作下来,非常逼真,如果不仔细闻和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别动,”春甲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动。”
王石没有回答。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龙啸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用白布盖着的人,手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如果计划成功,王石可能没事。如果失败——他不敢想。
梨花从车库里上来,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
“准备。”她说。
所有人都动了。春甲检查了一下手枪的弹匣,把枪别在腰后。夏乙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很安静,那些黑色SUV还停在那里,车灯都灭了,但车窗后面有人。秋丙和冬丁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走廊里一盏壁灯,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龙啸天拿起手机,给刀锋发了一条消息:“外围准备,听我信号。”
刀锋秒回:“明白。”
十二点五十分。
梨花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车库里那辆小车。
王甜甜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默念什么,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十二点五十五分。
“走吧。”梨花说。
春甲、夏乙、秋丙、冬丁站成一排,像四堵墙。龙啸天站在她们身后,手机握在手里。
上官爱婷扶着陆青蔓,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王甜甜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从车库里传上来,闷闷的,象一头老牛在低吼。
十二点五十八分。
梨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花香。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洒在那些黑色SUV的车顶上,洒在那些假装散步的“行人”身上。
梨花走在最前面。
她的身后,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抬着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龙啸天走在最后面,手机举在耳边,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听见:“……对,人不行了,送殡仪馆。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陆青蔓和上官爱婷站在院门里面,没有出去。她们的任务是等——等外面的注意力被吸引走,等王甜甜的车从后门出去。
梨花走到第一辆黑色SUV旁边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了。
一张陌生的脸探出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那张被白布盖着的床。
“去哪儿?”那人的声音很冷。
梨花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殡仪馆。人没了,送走。”
那人的目光在白布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去,车窗关上了。
梨花继续往前走。后面的SUV一辆接一辆地摇落车窗,一张接一张的脸探出来,一双接一双的眼睛盯着那张白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但他们也没有走——那些车还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车灯没有亮,象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梨花的心在跳。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带着那张床,走过一辆又一辆黑色SUV,走过那些假装散步的“行人”,走过那条被路灯照得惨白的马路,走向小区的大门。
身后,车库里,王甜甜踩下了油门。
破旧的小车从车库出口缓缓驶出,没有开车灯,象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兽。
她拐上小区后门的那条小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簸着,后排座上林枫的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王甜甜握着方向盘,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有擦。
她踩下油门,一头扎进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