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危机四伏

梨花走出别墅院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正午的光线直直地砸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砸在那些一字排开的黑色车辆上，砸在远处那栋尚未完工的高层建筑上。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被烤焦的味道。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放慢了。

从院门到马路牙子，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走了很久。不是尤豫，是在数。一辆、两辆、三辆……沿着云栖路两侧停放的黑色SUV，清一色的品牌，清一色的黑色窗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里面一定能看见外面。

她数到第三十辆的时候，没有再往下数。够了。

三十辆车，每车至少坐四个人，就是将近一百二十人。再加之那些散落在路边、假装散步、假装等人、假装打电话的“行人”，清道夫在这个小区里至少布下了二百人。

梨花没有看他们。她走到马路牙子上，弯腰系了系鞋带，然后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从出门到回去，不到两分钟，她什么都没有买。没有人会吃，也没有人吃得下。

那些车里的人看着她出来，又看着她回去，没有任何动作。他们不急。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进去，而是守着。等里面的人自己撑不住，等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再进去收尸。

或者，如果他活过来了，那就冲进去，把所有人打成筛子。

梨花走回别墅，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日光灯惨白，床单上血迹斑斑，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林枫躺在那张床上，和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脸上的血痂没有少一块，呼吸没有强一分，手腕上那两道血槽依然触目惊心。

陆青蔓坐在床边，握着林枫的手。她已经这样坐了几个小时，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她的手柄林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象是在感受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她的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梨花走过去，站在陆青蔓身边。

“青蔓，”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林枫的手机。我在东野山庄那个房间里看到的，顺手带出来了。”她从裤兜里掏出那部碎屏手机，递过去。“你保管吧。”

陆青蔓接过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面板。她摸了摸那些裂纹，触感冰凉。她没有开机，只是把它放在床边，放在林枫的手边。

梨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房间里其他人。

春甲靠在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目光通过缝隙扫视着外面的街道。

夏乙坐在墙角的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朝下。

秋丙在检查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又退出来，再压进去。

冬丁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上官爱婷坐在床的另一边，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

她的眼睛肿得象桃子，嘴唇干裂起皮。她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但感觉不到渴。

王甜甜和王石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

王甜甜的头靠在哥哥肩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

王石的手抵在瓷砖面板上，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

龙啸天站在客厅的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和春甲一样的姿势。他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但随时会亮。

梨花走到房间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都过来一下。”她说。

春夏秋冬从各自的位置走过来。王甜甜和王石从走廊里走进来。龙啸天从客厅走进来。上官爱婷从床边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稳。陆青蔓没有动，她握着林枫的手，但她的目光也转向了梨花。

梨花等所有人到齐了，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春甲、夏乙、秋丙、冬丁。王甜甜、王石。上官爱婷。龙啸天。陆青蔓。

“外面被围了。”她的声音很平，象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云栖路两侧停了三十多辆黑色SUV，全是清道夫的人。每辆车至少四个人，装备不明，但大概率有重火力。路边还有便衣眼线，总数在估计两百人以上。小区前后门都有人守着，围墙外面也有巡逻。”

没有人说话。

“他们现在不动手，是在等。”梨花继续说，“等林枫死。或者等我们撑不住自己出去。如果林枫挺过今晚，他们会冲进来。到时候，这栋别墅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龙啸天的脸色沉了下来。“清道夫那帮杂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龙啸天跟他拼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刀锋，通知下去。龙氏旗下所有能调动的，都给我叫来。城西别墅，有多少来多少。”他顿了顿，“都带好冒烟的家伙。在外围先化整为零，等我消息。”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龙啸天“恩”了一声，挂断了。

梨花看着他。“龙老，你的人来了，也进不来。外围已经被清道夫封死了。”

“进不来也得进。”龙啸天把手机揣进口袋，“我龙啸天这辈子没欠过谁，林兄弟救了我儿子的命，这个恩，我得还。”

春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的命是林哥救的。”她看了夏乙、秋丙、冬丁一眼，三个人同时点头。“死也不走。”

上官爱婷从墙边走过来，站在床尾。她的手扶着床栏杆，“我也不走。”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死也要和林哥死在一起。”

陆青蔓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林枫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王石和王甜甜也说不走。

梨花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看着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没有人在发抖，没有人眼睛里有恐惧。

春甲的眼睛很冷，夏乙的眼睛很硬，秋丙的眼睛很空，冬丁的眼睛很亮。上官爱婷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躲闪。王甜甜和王石站在一起，兄妹俩的轮廓在灯光下象两棵并排的树。龙啸天的下巴微微扬起，那条疤在脸上扭曲着，象一道干涸的河床。

“好。”梨花说。“既然大家都选了，就不要后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如果林枫能挺过今晚，什么都好办。要是……”她没有说完。

房间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得很响，象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窗外的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那根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脚，然后在黑暗中消失了。

没有人再说话。

下午的光线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橘红色。然后又暗下去，变成灰紫色，最后完全黑了。

灯开了，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着房间里每一张疲惫的脸。

没有人睡，没有人吃得下东西。水倒是喝了几口，但喝不出味道。

龙啸天的人已经到了。刀锋打来电话，说外围集结了三百多人，分成十几个小队，散落在紫金苑周围的街道和小区里。

他们穿着便装，带着家伙，象一群潜伏在暗处的狼。清道夫的人发现了他们，但没有动。

两拨人隔着几条街，互相盯着，象两群对峙的野兽，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春甲每隔半小时换一次岗，从窗边走到门边，从门边走到窗边。夏乙把那些子弹压了又退、退了又压，弹匣的弹簧都快被她弄松了。秋丙一直坐在墙角，眼睛闭着，但谁都知道她没有睡。冬丁在走廊里来回走了无数趟，脚步声轻得象猫。

上官爱婷坐在床边的地上，头靠着床沿。她的手指搭在林枫的手腕上，感受着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陆青蔓坐在另一侧，握着林枫的另一只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王甜甜和王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靠着背。王甜甜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她和林枫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林枫说：“明天去你陆姐那儿，有个会。”她看了很多遍，每次看到这条消息，喉咙就发紧。

龙啸天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是刀锋发来的情况汇报。他没有回，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站着。

梨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她的目光从林枫身上移到陆青蔓身上，又移到上官爱婷身上，最后落在那部碎屏手机上。

手机静静地躺在床边，屏幕朝上，裂纹在灯光下象一道一道干涸的河床。

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起来。

夜深了。

心电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滴，滴滴。

窗外的夜色里，两百多双眼睛盯着这栋亮着灯的别墅。

更远处，三百多双眼睛盯着那两百个人。

再远处，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下办公室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等一个消息。

所有的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