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楼顶对峙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枫已经站在那栋六层民房的楼顶。

他选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楼顶的楼梯间背后，正好可以遮挡身形，又能通过缝隙看清整个楼顶的动静。

晨风吹过，带着清爽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角。

他靠墙坐下，闭上眼睛，开始静坐。

不需要看，只需要听。

楼下，蒙尘制药的厂区已经开始忙碌。

机器运转的声音隐约传来，工人们的脚步声，王建国的大嗓门，还有那辆破旧奇瑞QQ驶入的声音——上官爱婷她们到了。

一切如常

但林枫知道，今天不会如常。

那个昨天在对面楼顶窥视的人，一定会再来。

因为蒙尘的秘密，他们还没挖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楼顶的水泥地面上。

远处，东州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淅起来，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象一座沉默的森林。

林枫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而均匀，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事——等待。

九点整。

楼梯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林枫的耳朵动了动——有人上来了。

脚步很稳，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避免发出声响。上楼的速度不快，但节奏均匀，显然是个练家子。

林枫没有动。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出来。

黑衣黑裤，紧身的装束勾勒出窈窕的曲线。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轻轻摆动。她的动作敏捷而无声，象一只黑色的猫。

她走到楼顶边缘，从腰间取出那副高倍望远镜，架在眼前。

镜头对准的方向——蒙尘制药厂区。

林枫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从她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出了她。

那身形，那动作，那扎马尾的方式，他太熟悉了。

梨花。

上官爱红。

那个从海韵岛逃走的女人。那个在泰山之巅用毒镖暗算他、然后跳伞逃生的女人。

她果然没死。

她果然来了。

林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梨花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厂区，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她的呼吸很轻，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调节着望远镜的焦距。

在她的视野里，蒙尘厂的院子里，春甲正在搬运纸箱。夏乙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秋丙和冬丁也在忙碌着。

她们都在。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她不是来看她们的。

她要看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让她整整三天没睡好觉的人。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厂区的每一个角落。车间门口，办公室窗户，仓库阴影……

没有。

还是没有。

难道他真的不在？

还是说，那天自己看错了？

梨花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调整焦距——

“咳咳。”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

梨花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没有任何尤豫，她猛地转身，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的战术包——

手枪入手。

上膛。

瞄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楼梯间门口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靠墙坐着，姿态闲适，象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惊慌，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象在看一个老朋友。

梨花的枪口微微颤斗。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眼神，那个姿态，那种让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平静……

是他。

真的是他。

“梨花，”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象在聊家常，“我们又见面了。”

梨花的牙齿开始打颤。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以为已经葬身火海的脸，那张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的脸，那张代表着死亡和恐惧的脸。

“你……你是人是鬼？”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梨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后退几步，一直退到楼顶边缘。

她的枪口还指着林枫，但那双手抖得厉害，根本不可能瞄准。

她知道，这把枪对林枫来说，毫无意义。

泰山之巅，她亲眼看见他在枪林弹雨中如入无人之境；烂尾天台，直接对抗航弹。那种速度，那种身法，根本不是人类能有的。

如果他想杀她，她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梨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枫都有些意外的动作——她把枪往地上一扔。

手枪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枫脚边。

梨花双手垂下，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说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你想怎么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枫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然精致美艳，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他走近一步。

梨花本能地又后退一步，后背几乎贴到栏杆上。

林枫停下。

“我不杀你。”他说。

梨花愣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杀。”林枫补充。

梨花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那你想怎样？”

林枫看着她。

“我想听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林枫的目光象两把刀，直直刺进她的眼睛，“这次东州病毒大爆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梨花的脸色变了变。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林枫的目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真想知道？”

“说。”

梨花深吸一口气，走到楼顶边缘，看着远处蒙尘厂的厂房。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病毒是R公司释放的。”她开口，“准确说，是R公司和清道夫合作的项目。”

林枫没有说话。

梨花继续说下去：“这个项目代号‘净化’，在三年前就激活了。R公司负责研发病毒和疫苗，清道夫负责……投放。”

“投放的方式？”

“海鲜。”梨花说，“进口海鲜。病毒被制成冻干粉，附着在海鲜表面，随着冷链运输进入东州。第一批货，就是你们查到的那批美洲海鲜。”

林枫的拳头慢慢握紧。

“为什么选东州？”

梨花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东州有R公司的分部。因为东州是交通枢钮，一旦爆发，可以迅速扩散到全国。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清道夫需要测试病毒的传播效果，为下一步全球计划做准备。”

全球计划。

林枫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许秋英是第一个？”

“什么，我妈她......”

“对，她在天天购超市海鲜档工作，干的就是理货员的工作，所以，她应该是第一个确诊和感染的。”

梨花沉默，似乎在为母亲担心，“我妈她现在怎么样了?”

“很好，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

林枫接着问：“疫苗呢？R公司的疫苗，三年前就研发出来了？”

“对。”梨花点头，“病毒和疫苗同步研发，这样才能控制局面。先放毒，再卖药，一举两得。”

“你们就不怕失控？”

梨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嘲讽。

“失控？R公司的疫苗确实有效，只是要打三针。而且他们算好了时间，第一针免费，第二第三针收费。六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部分人能拿出来，但又会觉得肉疼。等疫情结束，R公司赚得盆满钵满，清道夫拿到实验数据，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看向林枫。

“本来计划很完美。直到你们出现。”

林枫没有说话。

梨花转过身，正对着他。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她问，“你们的药，是怎么做出来的？不到二十个人的小厂，几天之内，做出比R公司三年研发还有效的药。这不科学。”

林枫看着她，“我早就说过了，知道你应该知道的就行了，知道那些不应该知道的，容易死人。”

梨花何其了解，自然闭口。

“你妹妹，”林枫说，“上官爱婷。你知道她在这里吗？”

梨花的脸色微微一变。

“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见她了。”

“你打算怎么对她？”

梨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从海韵岛逃出来之后，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她，该怎么办。她恨我，我知道。我做的事，她永远不可能原谅。”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但她是我妹妹。唯一的妹妹。”

林枫看着她。

阳光照在两个对峙的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蒙尘厂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的这栋楼上，一场无声的交锋正在进行。

“梨花，”林枫开口，“我可以不杀你。”

梨花抬起头。

“但我有条件。”

“说。”

“离开东州。”林枫说，“不要再插手这件事。回去告诉总理事，东州的事，我管定了。”

梨花的眼神闪了闪。

“你让我背叛组织？”

“随你怎么想。”林枫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要么走，要么死。”

梨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枫，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我妹妹。”

林枫没有说话。

梨花转身，走到楼顶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

“我会走。”她说，“但不是因为你。”

她回过头，看着林枫。

“是因为我妹妹。她在这里，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死。”

说完，她纵身一跃。

林枫没有动。

他知道，梨花不会死。楼顶下面三层，有一个消防信道的平台。以她的身手，完全可以安全落地。

果然，几秒后，楼下传来轻微的落地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枫站在楼顶，看着远处蒙尘厂的厂房，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阳光洒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想起梨花刚才的话——“是因为我妹妹。她在这里，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死。”

也许，这个冷血的女杀手，内心深处还有一丝柔软。

也许，那丝柔软，能改变什么。

他转身，走向楼梯。

楼下，蒙尘厂的生产还在继续。一瓶瓶透明的药液，正在送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救活一个又一个生命。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会再来。

但林枫不在乎。

来一个，接一个。

来两个，接一双。

他走下楼梯，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