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无声的雕塑师

半小时后，那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脚踩老板”草图出炉了。

狸花猫那双原本丧气的死鱼眼，此刻半眯着，透着一股翻身做主人的嚣张与跋扈，脚下的肥猪老板被踩得五官扭曲。

“完美。”黄方正拿着小雅的手稿，不住的给她竖起大拇指。

“正哥，图纸是有了，创意也是绝杀。”

周鹏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脸上的兴奋逐渐退去，商人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他皱起眉头，用一根油乎乎的手指在图纸上虚点了一下。

“但咱们怎么把它变成实物？”

周鹏看向黄方正，分析道。

“这猫肚子的下垂感，那双死鱼眼呼之欲出的鄙视感，平面的画根本体现不完全，得捏出立体的泥稿来才能倒模具。”

“咱们现在没有这种人才，如果要在本地找模具厂的师傅————”

“也不太行。那些老师傅车零件一流，但他们那一代工人是社会地位最高的一代，估计很难懂什么叫打工人的神韵”。

“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让他们硬做，搞不好最后给你弄出一个喜庆的招财猫出来，那就全毁了。”

冷库里的狂热因为周鹏的分析安静了下来。

黄方正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反驳。

周鹏说到了最内核的痛点，从2D平面到3D实物，中间横跨着一道名为审美与情感的鸿沟。

如果没有一个厉害的雕塑师把第一版泥稿做出来，图纸画得再好，最后也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塑料。

就在黄方正思索对策时，一旁正在收拾画笔的小雅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正哥，鹏哥————”小雅的大眼睛转了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如果你们只是需要把画变成泥人，找准那种感觉的话，我————我其实认识一个人，他捏的东西，绝对比我画的还要活。”

“谁？”黄方正目光如炬，瞬间盯住了她。

“他叫阿飞。”小雅回答得很干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推崇。

“平时就在咱们和平路夜市街尾，那个过街天桥底下的风口摆摊，他是用面团和软陶捏小人卖的。”

“捏面人的？”周鹏愣了一下，“那不是骗小孩的玩意儿吗？”

“鹏哥，你别瞧不起人！”小雅立刻反驳。

“他可不是普通捏面人的。其实————他算是我画画的半个启蒙老师。我哥给我买过几个他捏的泥人，我这点抓形的本事，都是后来能下地了，跑去夜市看他捏泥巴学来的。”

二狗在一旁听着，猛地一拍大腿。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雅妹子说的是那个哑巴阿飞。”

“正哥，那小子手艺确实邪乎，上回有个大哥，拿了张相亲对象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给他，他三两下捏出来的泥人，连对方嘴角那股子刻薄劲儿都不带差的，活脱脱一个小怪物。”

“聋哑人？”黄方正的眉头猛地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

“对，又聋又哑，听周围摆摊的街坊说，是小时候发高烧，家里没钱治，硬生生烧坏的。”小雅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

“他性格很孤僻，没人愿意跟他交流，城管赶他，他就默默收拾东西走。”

“但我去观察过他很多次。正哥，只要泥巴一上手，周围就是打雷他都不带抬头的，他的世界没有声音，所以他的眼睛比所有人都厉害！”

小雅拿起桌上的图纸，指着狸花猫的肚子说道。

“我这只猫的草稿看起来很丧，但阿飞师父的手有种魔力，经他的手捏出来的东西，线条特别柔和。”

“如果让他来捏，他能把这种单纯的气人，转化成一种丑萌的陪伴感，让人看了不但觉得解气，还会觉得心疼。”

黄方正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一个看透了底层疲惫、充满灵气和网感的夜市小妹；

一个生活在无声世界里，手作自带治愈属性、且专注力极高的聋哑手艺人。

这种搭配是盲盒最好的搭配。

前世几十年的商海浮沉告诉他，真正的爆款，从来不是在冷冰冰的数据报表里算出来的，而是在泥土里，在老百姓最真实的痛点里生长出来的。

更绝的是，阿飞的聋哑，简直是一个天然的防盗版。

在这个山寨横行，版权意识薄弱的2005年，只要图纸和泥稿流出去一丝一毫，第二天义乌的仿品就能铺满全国。

而一个不与外界交流的首席雕塑师，从物理上杜绝了任何商业机密和模具细节外泄的可能。

这是比任何法务团队、保密协议都更坚固的防火墙。

但手稿和版权还是要进行保护，他前世见过太多被抄袭后欲哭无泪的案子，深知版权保护的重要性。

“二狗，备车。”

黄方正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没有穿，而是随性地甩在肩膀上，大步朝外走去。

“正哥，这么晚了去哪？”二狗赶紧抹了把嘴，抓起车钥匙跟上。

“去夜市天桥底下。”黄方正的眼底闪过一丝锐芒，“把我们的主雕塑师阿飞，请回来。”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金杯车停在了南三夜市街尾的过街天桥旁。

桥上车水马龙，桥下是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

各种烤冷面、炸臭豆腐的油烟味混合着下水道的酸腐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在最靠近桥墩、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里，铺着一张破旧的编织袋。

——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袖T恤、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地上。

他的面前摆着几个简陋的木质台子，上面插着十几个已经捏好的面人。

周围人声鼎沸，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两只蝴蝶》，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那个叫阿飞的年轻人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

他低着头，眼神专注，手里正揉捏着一团褐色的软陶。

那双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手，此刻却灵活得象是在跳舞。

每一次推、揉、捏、挑，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黄方正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手里的那团泥巴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