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灵气与治愈的肥猫

“正哥，鹏哥！刚出炉的深井烧鸭，还有冰镇的沙示可乐，趁热对付两口！”

二狗一阵风似的推开门，把手里沾着油星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那张缺了个角的办公桌上。

鸭油的丰腴香味混杂着孜然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黄方正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将视线从计算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影评网后台数据上移开。

他点点头，顺手拽过几张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手，正准备去拿一次性筷子，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人。

那是小雅，大彪的妹妹，此刻大彪正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这丫头前脊柱出了点问题，做了个大手术，现在勉强能下地走路了。

也许是经历过失去自由的痛苦，这丫头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更甚从前的乐观与活泼。

她帮忙打理夜市QQ群，事实证明，她那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全用在网上了，群里那些潜水的刺头被她几张表情包和段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此时，小雅正站在窗边，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回过头，手里捧着个十块钱三本的硬皮速写本，铅笔还别在耳朵上。

“正哥，吃鸭腿啊？”小雅笑嘻嘻的跟跄凑过来。

黄方正笑了笑，目光却落在了她没合拢的速写本上。

只这一眼，他去拿筷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本子上，没有少女怀春的梦幻星空，而是用凌乱的碳素线条，勾勒着一只猫。

不是宠物店里血统高贵的宠物猫，而是一只中国最常见的中华田园狸花猫。

画上的狸花猫象个熬了三个大夜，刚被生活毒打过的中年男人一样，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瘫坐在墙角。

它的肚皮圆鼓鼓凸起，那不是吃饭长出来的，倒象是常年久坐，靠着地沟油炒粉和廉价啤酒灌出来的“工伤肥胖”。

它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了出来，一条廉价的斜纹领带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仿佛随时能勒断它那口喘不上来的气。

右爪里，还随意地捏着一根吃剩了一半的鱼刺骨头。

但真正让黄方正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和那双眼睛。

眼皮耷拉着，眼球向上翻出大片的眼白。

没有任何讨好主人的可爱成分，只有满脸的厌世疲惫，以及对眼前这个操蛋世界毫不掩饰的鄙视。

那种虽然我穷，但我看不起你。

老子今天不想干了，爱咋咋地的欠揍神态，被这几根简单的线条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有了灵魂。

“小雅，这是你画的？”黄方正出声，指着她手中的话本。

“啊，对啊。”小雅一点也没被黄方正严肃的表情吓到，反而献宝似的指着那只猫，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哥，你看这猫神不神，这是军哥巷子里新来的猫咪，我今天刚能一口气走到夜市街尾，就看见这只野猫在翻垃圾桶。”

“它为了抢个鱼头还跟野狗打了一架，毛都秃了一块，但你猜怎么着？”

小雅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只猫的姿态，翻了个极其生动的白眼。

“它吃饱了之后，就靠在电线杆子底下剔牙，看咱们那些路人的眼神，就象在看一群傻子。”

她兴奋地拍了拍桌子。

“我就觉得，它太象咱们QQ群里那些每天深夜下班，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在群里疯狂吐槽老板的打工人”了。”

“我一有灵感，就赶紧画下来了，正哥，你觉得好玩不？是不是丑萌丑萌的？”

黄方正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赞叹着。

小雅这丫头还真是个怪才。

05年的中国，所有的大老板、企业家都在讲奋斗，做大做强，市面上的商品全都是高大上，伟光正的宣传。

没有人去关心底层那几千万在大城市里挤公交、吃盒饭的年轻人的心理状态。

那是一种压抑的、疲惫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丧文化。

而在十几年后，这种丧文化将催生出百亿级别的潮玩和情绪消费市场！

小雅这个没经过任何科班训练的小姑娘，用她刚恢复健康的双腿和在QQ群里泡出来的敏锐网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时代还在潜伏期的情绪炸弹。

他转头看向正满嘴流油啃着鸭腿的周鹏，“鹏子，快过来看看。”黄方正把速写本轻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黄方正指着画上那双死鱼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它表面上是个又胖又丧的废物，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属于底层打工人的骄傲和不屈。”

“这东西只要做成实物，绝对大爆！”

“小雅。”黄方正转过头，盯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女孩，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从今天起，组织将交给你新的任务，你留在冷库二楼，做我准备成立的方正潮玩工作室”的主笔设计师，底薪八千，算上销售提成。”

小雅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象两颗探照灯一样放着光。

“真的吗？正哥你没拿我寻开心吧！”小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不仅没有怯场，反而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兴奋地问。

“正哥，你是不是觉得这张图可以做成网站的吉祥物，你要改吗？怎么改你说话，我这几天在群里潜水，脑子里还有好多梗呢，手正痒痒呢！”

看着她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乐观劲儿，黄方正笑了。

这才是他需要的主笔，深入群众，真实须求第一手掌握。

他拉过一张椅子让小雅坐下，自己则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没有任何的修改意见，我希望你顺着刚才的思路，在这个基础款上，把打工人所有憋屈的瞬间给我画出来。”

“我要的是情绪！第一张，主题叫又熬夜”。”

小雅握着铅笔，兴奋得指尖都有些发烫。

她闭上眼睛想了两秒，常年在群里看网友吐槽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仅仅十分钟，一个头顶绑着奋斗破布条，但两只眼睛已经困得一大一小、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液体的狸花猫跃然纸上。

它的一只爪子死死按在一个老式大茶缸子上，茶缸上写着两个大字：续命。

“好，第二张，主题：画大饼”。”

黄方正眼睛越来越亮，继续下达指令。

小雅的笔触越来越顺，她彻底进入了心流状态。

很快，第二只猫成型，狸花猫满脸嫌弃地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一张硕大无比、中间却是镂空的油饼，那双死鱼眼里透着“你看我信吗”的终极嘲讽。

紧接着，挤公交，猫被挤成了纸片状，五官贴在玻璃上，但手里依然死死护着半个包子。

“背黑锅”，背上顶着一口巨大的黑锅，压得四肢着地，但一根爪子却倔强地竖着。

看着这四张草图，周鹏在一旁已经连连拍大腿，连手上的油都顾不上了。

“绝了，这图要是发到咱们影评网的灌水区，绝对能引起爆炸共鸣，底下跟帖能盖一万楼！”

“这就满足了？”黄方正冷笑一声，他走到小雅身后，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让人战栗的蛊惑感。

“小雅，最后一张。这张图，不在常规售卖里，它是隐藏款”。”

“我要你画一只戴着大金链子，抽着雪茄的肥猪，这只猪代表那些作威作福的霸道老板。”

“然后，让我们的狸花猫，一脚死死地踩在这只肥猪的脸上！狸花猫的手里，还要拿着一条皮鞭！”

小雅嘴角彻底咧开。

这种反叛到极点、简直是大逆不道的构图，瞬间击中了她骨子里的野性。

“正哥————你这点字有点冲啊，不过我喜欢！”小雅嘿嘿一笑，笔尖再次在纸上疯狂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