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什么都没有了

宋晨盯着舷窗外的城市，破妄之眼穿过云层和距离，锁定了城市中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大的方尖碑，碑前聚集着一群穿着各色正式服装的翼人。

他们站在方尖碑前，仰头看着天空，翅膀紧贴在背后。

飞船降到低空，云层在舷窗外飞速掠过，被高速飞行的冲击波撕成碎片。

然后飞船转入垂直下降，直接突破了对流层，悬停在七翼议会主城的上空。

飞船外壳的温度还没降下来，淡红色的热辐射在翡翠色的大气中蒸腾出一圈圈扭曲的光晕。

然后飞船缓缓降低高度，降到能看清广场上每一个翼人脸孔的高度。

宋晨站在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前，看着传感器实时回传的高清影象。

广场上的翼人数量大约有五百来人，最前面一排是七个穿着最华丽长袍的翼人，每一个都戴着不同颜色的羽毛头饰，这是七翼议会的七个酋长。

他们身后是议会官员、部落长老和少数护卫。

护卫手里拿着长矛，但握矛的手在抖。

当惩戒部的黑色飞船完全突破云层，悬停在城市上空时，广场上的翼人们集体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那艘通体漆黑，舰首涂着银色剑徽的飞船，那个在所有一级文明中都流传着的噩梦型状。

方尖碑前的七个酋长同时跪了下去，他们身后，几百议会官员和部落长老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天罚使者到了。”

一个老酋长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黑色飞船，干瘦的翅膀在背后剧烈颤斗，发出了嘶哑的哭喊声。

“我们完了。”

另一个酋长嘶吼着，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她是个女性翼人，浅绿色的膜翼萎缩成了一团，紧紧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象是一个临死前的拥抱。

然后是更多的哭喊声混在一起。

广场上几百翼人全部跪在地上。

一个年幼的翼人从广场边缘跑过来，看起来只有人类七八岁孩子的体型，背后只有一对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小翅膀。

他跑到一个跪在地上的翼人女性身边，拽着她的衣角，不解地问着什么。

女性翼人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用翅膀把孩子整个裹住，然后蜷缩在地上不动了。

广场周围的城市街道上，更多的翼人从建筑里探出头来。

他们本来被疏散到了地下掩体里，但听到飞船突破大气层的巨响后，又忍不住跑了出来。

他们站在街道边缘，抬头看着天上的黑色飞船，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恐惧、绝望、麻木。

一个年轻的翼人女性在街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一个老翼人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飞船，嘴里喃喃自语，翅膀在身后缓慢地开合，象是在做最后的翼舞，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跳一支没有观众也没有配乐的舞。

七翼议会主城的天空，曾经是翼人族引以为傲的翼舞和风歌的舞台。

现在变成了惩戒部的黑色飞船的展示台。

飞船的扩音系统打开了。

凯恩的声音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语调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翡翠星翼人文明，我们是沧星联盟惩戒部银河系总局第七行动队。”

“你们已逾三期欠款未还，法务部催收裁决已下达三次，三次延期均未履行。”

“今日是最终期限，七翼议会酋长，请立即到飞船前方广场报到，你们有最后的机会履行还款义务。”

方尖碑前的七个酋长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那个戴白色羽毛头饰的老酋长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跟跄，翅膀在身后拖在地上，羽毛上沾满了广场石板上的尘土。

他走到广场正中央，飞船的正下方，然后重新跪下。

其他六个酋长依次跪在他身后，七个酋长同时展开翅膀，这是翼人族最高的礼节，相当于人类的五体投地。

展开翅膀后，他们同时把头埋在双翼之间。

“惩戒使者大人，我们……我们实在还不上了。”老酋长的声音从翅膀下传出来，沙哑而颤斗。

“你们还有多少库存？”凯恩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什么库存？”

“能卖的，晶核、矿产、技术、艺术品，还有你们自己的族人也行。”

老酋长的身体剧烈颤斗起来，他抬起头，白色的羽毛头饰歪在一边，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发不出声。

广场周围的翼人们也都听到了扩音器里那句“你们自己的族人”，哭泣声在一瞬间停止了。

整座城市陷入了死寂，然后死寂被一个更响亮的哭喊打破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性翼人，尖叫着站了起来，抱着孩子拼命往广场后方跑。

她跑了十几步，被一个年轻的翼人拦住，年轻翼人把她按了回去，自己也在哭。

“没有了……”

老酋长跪在地上，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进翅膀的羽毛里。

“能卖的都卖了，我们的城市，我们的飞船，我们的孩子，都卖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凯恩站在舰桥里，通过舷窗俯视着广场上的翼人，冷冽地摇了摇头。

“所有人听着，翼人文明坚持拒绝还款。”

“飞船下降，全员做好地面战斗准备。”

飞船开始下降，黑色的船体在广场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七个跪在地上的翼人酋长完全笼罩。

方尖碑的影子被飞船的影子吞噬，广场上的光线暗了下来，飞船底部闪铄的红色防撞灯，在翼人们绝望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红光。

飞船从悬停降到距地面十几米的高度，降落姿态带来的反重力场冲击波，在广场石板上激起了一圈扩散的尘土，吹得翼人们的长袍猎猎作响。

老酋长头上的白色羽毛被冲击波吹掉了几根，在空中飘散。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嘴唇无声地翕动，象是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唱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