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速之客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126章 不速之客
日暮西垂, 云清澜静静站在京郊驻扎的营地外。
残阳如血,正无声映照着这片龟裂干旱的土地。遍地都是烽烟过后的一片狼藉,可令龙虎军同室操戈的城门三战, 终究是结束了。
云清澜低头看着无涯剑身上干涸的血,就突然又觉得有些恍惚。
城门三战, 竟真的发生了。
第一战, 她千里单骑, 红袍烈驹御铁马;
第二战, 她死地求生,万民同悲啼血路;
第三战,她胜券在握, 一身骂名负家国。
到了今日, 她剑杀赵骞关,龙虎军湮灭于历史长河, 城中就只剩下些不足为惧的禁军。
云清澜本打算就这么一鼓作气地带着难民重回故地,可当看到那些营中被俘的龙虎军将士向她投来的恨意滔天的目光, 却又不由得迟疑起来。
赵骞关苦心孤诣为这些将士留下出路,可那众目睽睽下的身死却又大大激发了这些将士们的战意。
如今一二三营的将士都被云清澜以俘虏之名扣押在营中,未免他们激愤之中被李玄臻利用再生变数,云清澜思量一番, 还是决定先将这些军中将士妥善安置,明日再带难民进城也不迟。
而眼下这些将士们虽说是群情激愤, 可常言兵无将不动, 蛇无头不行,是以这事情的症结, 还是出在那三营的几个军将身上。
只要能说服这几人日后不会因此生事, 那这些将士们就大多都能安稳平静地度过余生。
云清澜先是去了单雄飞的帐中。
单雄飞伤势虽重, 可人还是清醒的,见云清澜来帐中看他,就多少已经清楚了云清澜的来意。
“长宁郡主。”单雄飞嗓音沙哑,他低垂着眼皮,昔日威风凛凛的虎将如今看着竟浑然像是个耄耋老人。
“先前是老夫有所偏颇,目光短浅屡屡妄言,甚至还冒犯郡主。郡主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夫今日自惭形秽。至于这些一营这些将士,郡主放心,明日老夫带他们离开,此后卸甲归田定会多加约束,他们此生,就都只会是些普通的百姓。”
毕竟是在军中待了三十余年的将领,赵骞关自愿死在云清澜剑下,其间因由,单雄飞是最先看明白的。
大势之趋,非人力可为,能于朝代更迭的滔天巨浪中保住他手下这些无辜的将士,其实,他是该谢谢赵骞关和云清澜二人。
云清澜微微颔首,她与单雄飞本就不甚熟悉,既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营帐后,却又在另一处营帐前犹豫起来。
一营的事情是顺利解决了,可周倦牛长生所在的二三营才是最棘手的。
他们与赵骞关关系紧密,戚猛死后赵骞关就一直对牛长生及其三营和五营多有关照,而周倦带着铁骑营入了二营后更是日日跟在赵骞关身边,如今亲眼看着赵骞关被一剑穿胸,周倦牛长生对云清澜的恨只怕不是三两句就能说的通的。
“云清澜!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奸诈小人!你有本事就杀了俺!你杀了俺,俺就是死,就是做鬼!也一定要来找你报仇!”
云清澜站在收押牛长生周倦二人的大帐前,自收兵到现在,被捆在营中的牛长生已经扯着嗓子骂了三个时辰了。
这牛长生惯认死理,城门三战赵骞关之所以将其先一步送到城郊,实也是因为他那刚烈耿直的个性。
毕竟方才一战牛长生若是提刀在侧,见赵骞关身死,那定是要带着将士们跟云清澜血战到底的。
而今日赵骞关虽是以死求仁,可此事若让牛长生知道,怕也只会觉得赵将军是看他们没血性,若是因此更激出凶性,反是要弄巧成拙。
赵骞关深知牛长生的难缠性子,此事他也不敢保证能将其说服,是以只得将难题交给了云清澜。
可云清澜又如何能劝服的了他?
牛长生骂得难听,可云清澜却也并不觉得过分。当年她和他们在衡芜山中出生入死,多少次死里逃生,靠的都是相互扶持相互牺牲,而如今,却是她背叛了他们,她杀了护卫他们、护佑她的良将,他们骂她杀她唾弃她,那都是理所应当。
“小姐,让笛灵进去试试。”
云清澜兀自站在原地听牛长生在帐中破口大骂,正不知如何是好间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其背后响起。
是秦朝楚和笛灵二人朝她走了过来。
听见牛长生不堪入耳的叫骂,笛灵当即黑了脸,左右云清澜也没什么能妥善安置二三营将士的好法子,笛灵冲云清澜招呼一声,见其颔首,就径直大步掀帘进去了。
“周倦,你倒是真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了!”
云清澜心中有愧,对牛长生周倦二人百般留情,可笛灵却不会给他们面子,她蹬蹬蹬冲进营帐,也不理会在一旁骂得正欢的牛长生,当即就指着周倦鼻子一顿臭骂:“怎么,你是跟了那个赵将军几天觉得自己跟出名堂了?跟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是沾了铁骑营的光才进了二营,你还真拿自己当个将军!”
想起城门前周倦于众目睽睽下戳穿小姐身份,逼得小姐不得不叛出家门,还有这些时日落在小姐身上的骂名,笛灵气不过,就又连珠炮似地道:“你冠冕堂皇,脑子里只想着你的少爷名节,怎就不想着我家小姐难过?你那么对小姐,少爷知道了也定是要怪罪于你!枉你跟了少爷十几年,少爷心里怎么想的你是一点都不清楚!”
笛灵说的难听,周倦面上也觉挂不住,城门下揭穿云清澜身份一事他自知理亏,可想起衡芜山中,他心头就又涌上怒火。
“小姐的事是周倦做错了,可笛灵,在北境是不是你出卖了龙虎军?”想起云青风胸口横亘的狰狞刀伤,周倦眸色一厉,“云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当时周倦带重伤的云青风突出重围,衡芜山中的事其实他并不太了解,只是见云清澜班师回朝后身边没了笛灵的身影,又听闻她也并未死在衡芜山中,那其去处周倦就大概也猜了个七八分。
“不是我。”却听笛灵道,衡芜山中的确是她向季知方透露了龙虎军的行迹消息,可云青风突围重伤一事也确实跟她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笛灵的语气也渐渐平静下来:“但我本就是稷元人。”
“又是个稷元贼人!”听闻笛灵是稷元人,牛长生当即又激动起来,“天杀的稷元贼人,牛爷爷定饶不了你们!”
“你们是该恨我。”却见笛灵面色平淡,眸中亦随着这句话透出冰冷,“因为我也恨你们。”
乌瞿城十六万百姓的血海深仇,她不能不恨。
“但小姐是个傻的。”说到这里,笛灵目光又柔软下来。
如今尘埃落定,明日小姐就会带着难民重回京都,不论那端坐皇宫的武昭皇帝下场如何,武朝,从此就都只是史书上冰冷的两个字了。
想到这里,笛灵就也不再与其争论,只扭头又掏出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纸条。
“做什么,俺不认字!”牛长生大叫一声偏过了头。
“你不认字,有的是人认识。”笛灵凉凉说出这一句,就将纸条展开铺到周倦脚下,“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出卖了龙虎军。”
小姐铁了心要背这骂名,可笛灵却不能让她就这么被人戳脊梁骨。
这周倦也算是跟了赵骞关一段时间,其甫一低头,看见那苍劲有力的熟悉的字,就当即愣住了。
“是哪个孙子!”牛长生闻言也凑上前来,“这什么鬼画符,给俺讲讲!”
可周倦却愣愣的不说话。
“事情已经告诉你了。”笛灵站起身,睨着怔在原地的周倦道,“那这头牛,以后就由你来牵。”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云秦二人就并肩站在营中的一块空地上。
月明如昼,此刻竟又像极了他们退守衡芜山的那夜。
依旧是绝处逢生的胜利,可这次,没有欢呼雀跃着将她扔向高空的龙虎军将士,也没有林原莽野中连绵不绝的大雪。
而要说不约而同的,竟是赵骞关的尸首也和那日衡芜山下战死的龙虎军将士一样,至今无人收敛。
曲终人散,万籁俱寂,他就孤零零的一人躺在黄沙弥漫的城门前。
云清澜有心将赵骞关的尸首带回城中和戚猛葬在一处,可赵骞关既以死守护龙虎军旗,那她这背主叛家之人,就不能再凑到跟前,再去脏了龙虎军的名声。
而为国捐躯,死而后已,这样的将士理应被珍而重之地迎送回城,可李玄臻却不闻不问不见动静,此刻他端坐皇城,难道就不觉得冷吗?
云清澜越来越觉得武昭三十七年间的盛世像一场梦。
残杀忠良,亲佞远贤,李玄臻没有帝王之姿,他是怎么在皇位上坐这么久的?
“稷元什么时候来?”云清澜收拢思绪,复又开口问道。
汴州带来的粮食只能解一时之急,要真的帮百姓们度过灾年,这些粮食还远远不够。
秦朝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前几日收到传书,六弟亲带的押粮军已经入汴州,大概月后就能抵达京都。”
六皇子秦朝禹,一位在稷元声名遐迩的爱民亲民的皇子。
云清澜惶然地点点头,过了片刻又道:“五皇子,明日之后,武朝百姓在稷元,会过的好吗?”
云清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安和迷茫,像一片将将能扫动秦朝楚心弦的鸟羽。
可她说罢却复又敛下眉,浓密的睫羽垂落,盖住其间心事——事已至此,再论好与不好又有何用?
武朝将亡,大灾之下她救不了百姓,只有稷元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云清澜默默的想,其实她与稷元之间的交集,除过秦朝楚,就只剩下北境的混战。
按理说,她与稷元之间也该是血海深仇的。
可如今竟将故国拱手相送。
这么说来,云清澜也觉出自己的奸诈可恶。
“没有稷元,只有大胤。”
静默中只听一道温润的声音忽自月下响起。
如玉石相击,这极其简短温和的八个字自秦朝楚微微含笑的口中脱出,就如裂山断海,给即将水乳交融的两国百姓又带来出路。
两国结合,这其间不光是政权的更替,更是人口、经济、文化的交融,亦非是一书一仗就能做的到的。两国百姓日后将如何相处,武朝在稷元面前会不会低人一等,故国旧恨能否真的忘却,这都是一直横亘在云清澜心中挥之不去的难题。
可秦朝楚却说,没有稷元,只有大胤。
稷元将和武朝一起沉入历史,新的纪元,将会对所有人平等的敞开胸怀。
云清澜伫在原地。
于满目清白的月光中,于鼎沸嘈杂的烟火里,她怔愣着缓缓扭过头,乌黑的眸底就映出一抹舒朗含笑的影子。
秦朝楚也正静静凝望着她。
只有大胤。
在大胤,她不是武朝的将军,他也不是稷元的皇子,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像他们如今站得这般近。
她竟真的可以跨越了?
寂静中二人相视而立,云清澜看着秦朝楚眼底映出的熟悉的人影,那颗因同室操戈而痛苦疲惫,因背国背家而被人斥骂的麻木孤独的心,此刻,竟就也就跟着生出丝丝缕缕的渴望和勇气来。
“将军,有人找。”
一道突如其来的通传声倏尔拉回了云清澜的思绪。
云秦二人随着前来通报的将士一路走到营外,如其所述,此刻驻地外正站着个身披斗篷的瘦削人影。
那人影看着有些熟悉,云清澜一时记忆不起快步上前,听见动静,那人就微微抬手,紧接着摘下覆在头顶的兜帽,露出了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慧敏皇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