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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黍米之变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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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黍米之变

“皇后娘娘?”云清澜立时一愣。

“没想到这半年来守护武朝百姓的, 竟一直都是长宁郡主。”

慧敏皇后仍旧是那副端庄典雅的样子,看着目露惊色的云清澜,她就眉眼舒软地娴雅一笑:“倒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其实这句话先前在城门上吕莲生也曾说过。

只不过那时的吕莲生是明嘲暗讽, 可面前的慧敏皇后却是语声轻柔,她声线和缓, 其间也并未叫人听出亡国之音大响下的慌乱恼恨, 甚至还毫不掩饰地对面前这叛国背主之人露出欣赏。

“娘娘, 我···”慧敏皇后的眼眸沉静柔和, 在这样温和的目光注视下,云清澜唇瓣翕动,终究是低头道, “罪女有愧。”

慧敏皇后面冷心热, 先前太苍山上能放赵麟禄一行安然下山,从此事就足以见其仁德, 是以对这个皇后,云清澜一直都抱有好感。

可如今她大军压境, 明日之后武朝覆亡,身为武朝皇后的她下场又能好到哪去?

灭国的仇人就在眼前,但慧敏皇后却不恼不怒,论起今事反倒还出言称赞, 云清澜听了,只觉得自惭形秽,

“且有何愧?长宁为百姓谋福, 便是叫姐姐知道,也是要称赞长宁一句的。”却听慧敏皇后温声笑道, “姐姐当年执掌政权时, 大约也是长宁这样的年纪。”

“姐姐?”云清澜又是一愣。

先前在太清观时, 云清澜也曾听慧敏皇后说起“姐姐”,可慧敏皇后是藩王独女,她哪来的姐姐?

慧敏皇后见状就又笑着同她解释:“得平圣公主垂爱,愿听我叫她声姐姐。”

说起平圣公主,慧敏皇后脸上就更见的柔和,似是又忆起当年往事:“姐姐虽已故去,可这十几年来武朝百姓谁不是在享着她的荫庇?姐姐勤政爱民,一生所念,也不过就‘民生’二字,李玄臻短识少见,此事他做不到,但长宁做到了,长宁是武朝百姓的福将,又如何受不得这‘巾帼’之称?”

平圣公主救武朝于危难,而她却是亲手覆灭了武朝,她还能算得是武朝百姓的福将?

云清澜抿抿唇,没有应声。

云清澜不说话,慧敏皇后就又接着道:“这些时日长宁在外征战劳形苦心,按说本宫不该在此刻前来叨扰,可眼下正阳生死未卜,夤夜而来,实乃逼不得已。”

慧敏皇后一边说着,就又一边叹了口气。

正阳公主?

云清澜又是一愣,想起李襄阳和秦朝楚的婚约,就又不由得往秦朝楚方向看了一眼。

可秦朝楚却面色不动,仿佛慧敏皇后口中的正阳与他并无关系似的。

慧敏皇后自也觉察到了云清澜的视线,她一边说着,就又一边也跟着看向站在一旁的秦朝楚,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一圈,就又了然笑道:“长宁和秦太子是一对璧人,先前的事,是本宫不知情乱点鸳鸯谱,还请长宁莫要再放在心上。”

慧敏皇后说的,是接风宴上她极力撮合李襄阳和秦朝楚婚事的事。

慧敏皇后顿了顿又道:“而今日之事,亦全乃本宫个人所请,本宫今夜意只在请长宁入城救正阳一命,并非是要借着婚约对秦太子有所逼迫。”

慧敏皇后说话周全得体,不卑不亢,看向云秦二人的眼神亦是平静从容。

没想到慧敏皇后仅一眼就看出她与秦朝楚间的关系,想起三人身份云清澜心中更觉愧疚,只接上话题道:“正阳公主,她怎么了?”

“正阳两个时辰前,被李玄臻带到飞仙台去了。”

飞仙台?

云清澜闻言眉头微蹙,算算时候,两个时辰前应该是龙虎军兵败的消息刚传回皇宫的时候。

“不错。”见云清澜若有所思,慧敏皇后就轻声证实了她的猜测,“城门兵败的消息传过来,那些守在宫门前打哆嗦的禁军转眼就没了影,如今这李玄臻也知自己是穷途末路,就趁着本宫去寻安乐的功夫带正阳去了飞仙台。”

飞仙台建在京都城正中,其四面空旷,是这城中最难潜藏脱身的地方,而如今京都被破,这李玄臻不想着出城逃命或为自己寻求退路,反是去飞仙台做什么?

云清澜兀自沉思,飞仙台,飞仙台···

——飞仙!

李玄臻竟是想成仙!

武朝人其实都知道武昭皇帝沉迷修道一心成仙,他搭仙台,饮仙茶,穿道袍,参道论,将朝中政事都甩手交给吕莲生,自己好做那清心寡欲的世外高人,云清澜原只道他是在三十年帝王业中生了懒怠,却没想到他竟已沉迷至此。

“可这事跟正阳公主又有何关系?”云清澜又不由得狐疑道,“陛下难道是想和正阳公主一起成仙?”

武昭皇帝宠爱正阳公主天下皆知,可如今竟连妄图成仙这样的事都要带着她,倒真不知该叫人如何作想了。

“若他当真如此想,本宫也算他是个好父皇,可他却只想要吾儿的命。”慧敏皇后闻言就冷哼一声,又接着道,“长宁莫怪,眼下本宫救女心切,这个中缘由,还容本宫在路上讲与长宁听。”

“皇后娘娘。”

正此时,一旁静默不语的秦朝楚却突然开口道,“皇后娘娘为救爱女孤身而来勇气可嘉,可如今城中情况尚不分明,仅凭皇后娘娘一面之词,在下又如何确定飞仙台中不会有埋伏?”

“本宫又为何要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却听慧敏皇后摇摇头道,“龙虎军已散,武朝大势已去,即便设下埋伏擒了长宁,难道就能挡得住即将踏足武朝的稷元?”

慧敏皇后顿了顿又道:“并且那飞仙台下暗藏机关,若无本宫指引,即便秦太子明日进了京都,怕也找不到李玄臻所在。前朝皇帝一日不见踪迹,秦太子这皇位难道能坐的心安?自古成王败寇,本宫也不是什么看不清的人,今日此行,也不过是想用李玄臻一命换我母子四人性命,对此秦太子若是不放心,大可和长宁与本宫一路随行——或者带着兵马一道入城也是无妨——只不过眼下稷元未到,若带龙虎军将行弑君之事,怕是会动摇军心。”

慧敏皇后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李玄臻若真在飞仙台下藏起来,一时半会找不到,只怕又要横生不少事端。

云清澜沉吟片刻,又扭头召来霍丞川交代几句,紧接着命人牵来几匹快马,冲慧敏皇后道:“皇后娘娘,行军在外多有不便,眼下没有车轿,不知娘娘可会马术?”

“无妨,事急从权,车轿反倒碍事。”慧敏皇后缓步上前从云清澜手中接过缰绳,然后颇为熟练地翻身上马,“其实当年未出阁时,本宫也是驭马的好手。”

边塞的公主,哪有不会骑马的。

慧敏皇后是西北藩王的独女,当年李廷寿骤崩天下大乱,李玄珠乱世而出,虽有季鸿儒云杉几个能臣辅佐在侧,可群狼环伺下她却依旧算得上是孤立无援。

那时,只有这个西北藩王向她伸出了援手。

西北藩王以重兵相助,再加上云杉所带的龙虎军里应外合,李玄珠一双素手平地起波,竟就那么搅得朝野内外血雨腥风。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西北藩王这雪中送炭般的援手,那自然也是要有条件的。而李玄珠许给他的,就是武朝皇后母仪天下的凤位。

后天下大定,那时还叫李玄庸的武昭帝黄袍加身,西北藩王送亲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进了京,慧敏就是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第一次看见李玄臻。

那时他怯怯地将半个身子藏在李玄珠身后,叫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坐拥万里江山的九五至尊。

而事实证明,那时的李玄臻无才无德,无谋无胆,确实算不得什么帝王。

——说到底,他就是李玄珠挑选出来的一个傀儡。

一个下人生出来的通房子,母家不显又才能庸碌,万幸是投了个好胎,若世道安稳,那也能混上个闲散王爷。

可偏逢上天下大乱。

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李玄珠有心登高一呼为百姓谋出路,可乱世之下的女子之身却又难免被人质疑,未免有人借此生事,她也只得从那五个皇弟中挑出一人扶持。

而李廷寿没有嫡子,又走得突然来不及立储,这几个皇子间暗流涌动各怀鬼胎,是只有那个李玄庸,还算听话。

李玄珠自然也知道李玄庸才能平平,可时局所迫却也没有其他办法。

毕竟内忧外患,若连自己要扶持的皇帝都怀有异心,那武朝乱世的这盘棋,就真的不用下了。

而那时的李玄庸也不过才十三四岁,是以李玄珠便想着来日方长,且先将其扶上帝位,有自己从旁辅佐,朝中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至于治国之策,便于日后再慢慢教给他。

武昭元年一场混战,除李玄庸外的最后一个皇子身死,血流成河的金銮殿上,李玄珠就这么牵着李玄庸的手走上高位。

后来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前十几年,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

可随着年岁渐长,李玄庸就再也不是那个十三四岁任人摆布的帝王。

时间和权利终究会改变一个人。

许是在那日日山呼的万岁声中迷失了自我,又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是天命所归,总之跟在李玄珠身边,李玄庸还没学来那身为帝王的厚德仁心,就已生出了满身的骄纵霸道。

他容不下良臣谏言,容不下忠言逆耳,就连一手将他扶持上帝位的皇姐,都按不住他了。

李玄珠虽有济世之志,对皇权却并无渴望,她自知一山不容二虎,是以本也想着待李玄庸独当一面后就功成身退,可眼看着朝中被李玄庸搞得乌烟瘴气,她就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抽身而去。

故此,原本已将退隐的大长公主重入朝局,那曾在风雨漂泊中患难与共的姐弟,终究成了后来倒戈相向的仇人。

一只羊,终究是养成了一头狼。

其实一开始李玄珠也不懂。

李玄庸是被她亲手扶上的帝位,他只要好好地学着做一个千古明君,她又有何好与他争?他到底在急什么?

这件事在权术争斗中浸淫了十几年的李玄珠不懂,可慧敏却是看的分明。

说到底,李玄庸所凭空生出的一切事端,都不过是一场帝王自证。

是李玄庸在竭力向李玄珠和天下人证明,他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个男人。

是能将李玄珠拥入怀中遮风挡雨的男人,而不是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弟弟。

通房子的身份曾让幼时的李玄庸在府中受尽欺凌。恃强凌弱的兄弟,捧高踩低的下人,这些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而那时李玄珠身为皇长姐,自是要对几个弟弟多加约束和管教,她将无依无靠的李玄庸带在身边,本着长姐的责任关怀他保护他,可久而久之,却让李玄庸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卑劣的心思藏在李玄庸灵魂深处,本是生生世世都见不得光,可后来共走帝王路,风雨同舟,得登大宝,他忽然觉得,这算不得什么。

什么廉耻,什么人伦,他就是天,怕这些做什么?

那些扭曲的念头疯长,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他没有一日不在觊觎她。

最早的苗头是在帝后大婚那夜被慧敏发现的。

慧敏来朝时刚不过十岁,其年纪太小,李玄庸也才不过十四,是以李玄珠做主,往后推了推二人的婚事,只待及笄才行大婚之礼。

到了帝后大婚,本是天下之喜,可李玄庸却是说什么都不愿意跟慧敏圆房。

慧敏是李玄珠亲选的皇后,在朝五年,李玄珠更是待她如姐如母,自是不会让慧敏受这等委屈。

李玄庸为此跟李玄珠大闹一场,最后二人是在李玄珠强硬的注视下圆的房。

从那时李玄庸一反常态的激动,慧敏就已隐约察觉了苗头,而这个苗头,在李玄庸易名时得到了彻底的证实。

帝王易名,江山易主。

这在位的皇帝改名那从来都是天大的忌讳。

可李玄庸却偏要不顾群臣反对地更名为李玄臻,那时朝中上下都道其是不喜“庸”字之平凡,却只有慧敏知道,是为了李玄珠。

到后来李玄珠年过三十,早年间被家国大事耽误,眼见着大长公主年过三十还未婚嫁,朝臣的劝嫁的折子上了一批又一批,却都被李玄臻面色阴沉地压了下来。

李玄珠也终于慢慢觉出不对。

政权交锋,新来的臣子不明就里,他们大多循规蹈矩地效忠皇权,李玄珠势弱,李玄臻私下对其就愈发放肆。

是以秦雄宴上,李玄珠向众人宣告了其与季知方的婚事,此意在让李玄臻绝了这荒唐念头,却不曾想却彻底让李玄臻失了智。

二十多年无果的爱恋让他癫狂,李玄臻将李玄珠逼压在宫中,既生不愿与他同衾,那就在死后与他共穴。

李玄臻给李玄珠喂下毒药,又将其安葬在为他准备的皇陵,而血雨腥风的黍米之变,也就此拉开序幕。

“没想到陛下对平圣公主竟然···”

谁能想到黍米之变背后竟还藏着这等宫廷秘闻,策马疾驰的云清澜心中五味杂陈,竟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还真当他是个什么情种?起这么个恶心龌龊的名字,就真觉得能配得上姐姐了?”却听慧敏皇后却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这也算得上是爱?他贪图帝王权利,姐姐也好,江山也罢,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懂爱,他只是想得到。”

云清澜默然,这样的情感,确实是令人难以接受。

想起飞仙台下季知方与李玄臻间的激辩,云清澜就又道:“季大人至死都在为平圣公主奔走,如此忠贞,也着实令人敬佩。”

“季知方?”却听慧敏皇后突然像听到什么笑话似地嗤了一声,“这季知方比之李玄臻都要小个七八岁,在姐姐眼里,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过刚则易折,季鸿儒难听话说了太多,李玄臻早就容不下他。季家是秋后的蚂蚱,就算没有那纸婚事,李玄臻也会找别的由头——后面不是还有封季氏诏书?只是姐姐的死,让他们倒得更容易。”

季鸿儒毕竟是李玄珠的亲师。

李玄珠不愿这呕心沥血早就的太平盛世被李玄臻糟蹋,是以当年被逼无奈做出与季知方的婚约,一方面是想借此绝了李玄臻的妄念,另一面则是还要借助季相在朝中的权势与其周旋抗衡。

若能逼其改邪归正重回正道,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若不能,江山易主改换新帝,这样的事她李玄珠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只是不防李玄臻竟这般疯,一招之差满盘皆输,当年黍米之变若李玄珠还在,季家也不至于落得个十族流放的下场。

而李玄臻要收拢政权,既容不下季家,又如何容得了云家?只不过云家手掌重兵,云杉看着又好似忠心耿耿,李玄臻师出无名,那来前朝见的秦雄,就成了削弱云家的最好的靶子。讨伐稷元,既能让云家损兵折将,又能借着云家扬他武昭皇帝的威名,可谓是一举多得。

李玄臻这盘棋,下的太大了。

如今再看黍米之变,这到底是一个癫狂帝王的无果之爱,还是一个傀儡皇帝的政权之谋,此事三教九流见仁见智,只不过稷元百姓和所有在伐稷一战中阵亡的双方将士,乃至云家五子,季家全族,竟都只是其中的牺牲品。

“那正阳公主···”

话说到一半,云清澜却突然住了声。

事情已经昭然若揭——

因为李襄阳的相貌,跟李玄珠像了九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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