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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梦幻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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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梦幻

(四十七)

一片纯净澈亮的雪白。一个绯衣女子手持一柄清亮万丈的绝世利剑。策马飞速前进,任耳旁呼啸的风吹起乌长的头发,垂珠在头上摇曳着,一双眸子愈发寒冷。

垂珠磨出的细小声音听着却是格外清晰悦耳。

陡然,白色的世界渐渐起色,不过多时便化做一处清水盈盈,柳绿成荫,蔷薇浓茂之所。她不由驻足观赏,虽是如此,眼里的冷淡却丝毫不减。

“阁下即是舒靖容?”一个温润如春日潺潺流水的男声忽起。

那绯衣女子怔忡一会,扬起秀眉,用森冷与不信任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男子:白衣胜雪,绝世飘忽得不切实,金丝白碧冠笼着乌发,散落一半披在挺直的腰间,白净的流梳衬着毫无气血的脸庞愈发苍白。目光温润之下却是强压不住的漠也与冷淡。嘴唇鲜润,仿佛还有血迹残留,一脸病态却是俊秀至极,好像阵阵微风便能将他吹起,但又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精神支撑着他病弱不堪身躯。

“你是何人。”

“萧忆情。”

“久仰大名,武林第一人萧楼主,来到此处亦是早有谋备,还问何事劳楼主如此费心?”舒靖容一脸淡然,心中确是早已猜出几分。

看这男子外貌似王公贵族的公子,不像是武林中人,但方才自己确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来到,此人的功力究竟有多深多高,不免生出好奇。

“血魔之女舒靖容。我来此处并也非精心策划,只想是前来比式几招罢了。”

“哦?仅仅如此?我赢了如何?我输了又如何?”她挑起秀眉,一双明眸似水,倨傲地冷凝着眼前的男子。

“若我输了,你想要任何我便应你,即使是性命。若我胜出,请与听雪楼签字契约,加入听雪楼如何?”萧忆情嘴角轻轻上扬,带着笑意,却十分飘忽,不切实际,而他的双眸冰冷无情,不带任何笑意。

“哦?我倒真想见识见识,拔刀吧——”面纱后的眼睛平淡无异与萧忆情同时刹时拔出了各自的刀剑对立。

蔷薇花瓣被气流震落,上下飘动在空气中。

片片轻薄如翼,散落在地肩上。一切竟无声响,亦无杀气,气流蹿动,速度比风疾,只见一绯一白衣急速旋转移动,更似绝美的舞蹈。

刀剑一瞬突然静止,气流散去,蔷薇无瓣片片散来,带着芬芳的气息。

微风袭袭,拂起白衣男子手上的面纱。轻薄的面纱色如散落的蔷薇,竟与花一起斗艳。

“属下舒靖容愿入加听雪楼,供予差谴,万死而不悔。”

衣襟翻飞,长发如丝,清水明眸强压不住的冷漠,女子手中的利剑绽放着绯红的光芒,冷艳惹目。

蔷薇绽放,花瓣四散。

突然间,蔷薇花瓣色泽愈来愈浓烈,最后竟是一片血红,红得令人感到恐惧,令人发指。

带着阴沉的压迫感,仿佛天地崩塌,却是像深渊,一般无尽的悲哀。

刀剑瞬从双方指间滑落。那一刹仿佛凝止,永远的终结,无奈与怆然,却叫人不知为何竟有泪泫然落下。

“叮”利器着地,清脆的声音却响彻整个楼层,好似在宣告与倾诉着什么,遍遍亦似哀歌。

绯衣女子的衣服被心口不断留出的血染得更加红艳,涌出的血却是带走她每一份生命,一张清白的脸愈加愈苍白无血气。

那刺伤女子的男子白净的衣着大量的血,却仿佛不是对方,而是由自己的心口涌出。再也不似在花草丛中那个如滴仙下凡,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温润若水,绝世的白衣楼主。反倒显得狼狈,但却又不失半分气质。只觉身体虚弱无力,踉跄地向那女子走着,他每走一步,都好似费出巨大的力气,留下一道长而鲜明的血迹。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雨珠击打着“听雪楼”三字的门匾,雨雾朦朦一片,细雨撒在土地上,一处又一处小水洼,溅起水点,再落下之时,却不留凹凸裂痕,只是一波波水纹向四周扩去,直至平复无异,此时却又有雨珠落下,一波接一波,波波连绵不绝断。

听雪楼绯衣楼

“此时还未清醒,终生就只能……”白衣老者捊了捊泛白的胡须,带着洞测世事的目光半晌才道。

“靖姑娘乃为天之祥凤,怎由你在此胡说?”连最是内敛沉闷的侍女,都失声斥责,说罢便要举佩剑朝医者挥去。

听雪楼高手如云,就是侍者的功力也非凡,老人哪里招架得住,双腿“扑”得一声跪在了地上:“在下乃为洛阳第一医,医术精湛,能妙手回春,可是靖姑娘本身气力虚弱,不防毒障入侵,虽有高人极力护周全,可毒气一旦进入体内便很难拔出,在下本不是习武之人,不涉武人之躯,知此难难逃,怒在下无能。”

那侍女气无可出,一时气急语塞,剑一瞬插入鞘中,沉默地垂下头,再无任何反应。

听雪楼律令:不斩杀不武之人。

此刻间,连房中各自呼吸也清晰得很,一切死一般沉着宁静。

“都且下去”。一个气力微弱,却又极具威性的男声由房间的屏风后飘然而至,显然刚到不久。

屋内人人齐齐一怔,在一刹后,躯身而跪:“拜见楼主。”

“石大夫留步,其它人退下。”声音再次飘忽而起,不容置疑,威摄人心。

人们再次齐齐礼拜:“属下告退。”便排列齐整,陆续告退。

待人都离去时,白衣楼主却怔忡半晌,不知从何开口。

老者低垂着头:“方才言半为了隐蔽与自保,但是靖姑娘的伤的的确确是无药可救。”

“你暗中护我如此多年,隐蔽至极,自然可靠。只是我绝不相信阿靖不可救治,你定有法子。”

萧忆情的目光忽然柔软之至,像春日之中融融潭水,放着异样的光彩。

“楼主,老身愿将命都献上,却用尽一生精华学术也无半分办法。”良久,那老者五体投地,泫然欲泣,缓缓道。

萧忆情半晌不语,他的心中,此时不管是与非,只是单纯的想让她回到身边。

但即使再怎样想,都没办法了吧?——只是他无法忍受阿靖又一次死在自己身旁,一个人孤单的死去。

内心本便是掏空如死,在希望重燃之后,又层层幻灭,将五脏六腑通通撕裂,好似堕落深谷之人升上天空,自由畅游,正是心静怡神之时,却猝不胜防的摔落,四肢俱裂,牙掉齿断,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最后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却还是追问,仿佛想找到最后一丝希望,极力抚慰自己:“服我的玉舌天禾丸能否续命?”

玉舌天禾丸采用冬日梅花上的雪,春日柳桠上的露,夏日龙炎花瓣,秋日入冬的青季草,不说工法精致,就是材料也世间难觅,再用青瓷密封,放至潮湿阴暗处,再上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开封。再到来年谷雨之时才可配药,而药引子便是世间极为堪见的方形亦色的“金须龙针”,龙针已是稀世,而又为“金须”,须有千百年根种,价值连城,加入药师制药之血三滴以药师功力相迫,融形为一丸,再加封藏,九九八十一日后才可再加制“槃毒”,此毒剧烈无比,融于血肉,灵魂便会消散,骨肉便会分离,鲜血飞溅,肝胆寸断,极其凶恶,可是加入原形的‘王舌天禾丸’则会成一大补药,专用于内功受损,体内毒障,身存恶瘤等,以毒攻毒,则是大养其身。只是此药过于珍贵,用时过久,药性太烈,运用不当反而伤身。

老者依旧保持着迎接楼主的跪拜之姿,久久不肯起身:“此药性太烈,靖姑娘本便虚,只怕……”

“这东西药性虽强,但给阿靖服下之后,我自会帮她运功疗伤。”萧忆情的目光急剧的变幻着,却又有些不敢直视榻上的女子。

石大夫心下不由发愁,这些年来,都是由这药来维系这个随时可能发病至死的男子,若是将药给靖姑娘,他自然愿意。只是,他总感觉心中一块磐石,搬不去,移不动,难上难下,惴惴不安。

直觉告诉自己,她绝不是靖姑娘。

于是,他怯怯地低声问道:“楼主真是要将‘玉舌天禾丸’给她吗?服了此次,下次便再须花三年之时制造,这是最后一颗,属下担心……”欲言却又止,老者的一双如点漆般的眸子在灯烛下熠熠生辉,却尽显忠厚平实,总像有东西要溢出来,他的心中,也的确像有东西一个劲地涌起,要溢出来不可。他虽未点明后语,可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烛光点点跳跃着,映在萧忆情苍白无色气的脸上,他却丝毫不在意:“我已是个将死之人,如何怎样都无所谓……”他的眼睛迷离了起来,却是死灰一片,万念俱灰:“况且我早该死了,在二十岁之时咳……咳,他们都说我活不过二十岁之时,咳咳……又或者在阿靖那一次死。”

他凝视着玉石砌成的矮桌上的灯烛,有些自嘲般惨淡的笑着:“阿靖再一次死去?让我独活?只怕我也终将颓废度日,命不长矣,你又怎能明白?”

说罢,便将石大夫药箱拿来,翻来一包又一包草药,便见了底。他白皙的手探到箱子旁,轻轻一触,箱中便弹开一个暗格。他拿了把精致小巧的钥匙,打开了暗格上的锁,顺手将暗格中的八宝玉面的药盒拿了出来。

盒中果然仅有一颗药丸。但此药丸色泽非比寻常,极为美观,如一颗金珠般散着金色的光芒,一股清香之气迎面扑鼻而来,乍如仙丹入凡。

石大夫见状,便不再劝阻,满心愁苦无处可置,脸色极为难看,默默告退之时,顺手在桌几上放置了几包调愈内伤、滋补气血的药。

萧忆情将榻上昏死的女子缓缓扶起,双眸之中的情感极奇复杂多变。

“咻”的一声,他先将采裳的穴道依次封起,使体内气流不再蹿流,再次确认无疑后,才将玉舌天禾丸帮她服下。

王舌天禾丸下咽之时,采裳的脸色极为难看,体内犹如由炽热的暑气化作冰冷刺骨的极地之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时不时抽搐颤抖。

萧忆情见此况,连忙上榻盘膝而坐,与采裳背脊相对,两手一横,将采裳穴道打开,传入气力加速化解药物。

此时间,二人的身体相连,他将采裳所承受的痛苦传输在自己的身上。采裳的脸渐渐恢复正常,萧忆情却被气力反攻,愈加痛苦难熬。

他紧闭着双目,深知只要出半分差池便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因而不敢多想。——

万簌俱静,昏沉黑暗。

雨声淅淅,击打在屋尖铮铮有声,极为凄冷。

一股寒意刹时间袭涌而来,带着霸道的腥咸,好似完结着一个世界悲凉的结局。

密室中。

烛台上,烛光昏暗,蜡烛点点流下,接近耗尽的尾声。沉寂如死,点点星芒映在朦胧如烟般的纱幔上,更加飘忽。

腥红的血气之中,一袭白衣格外醒目。

一双明眸却是犹带言不尽,道不出的悲哀,深邃得难以捉摸,却又冷淡漠世,仿佛万念俱灰,疲惫不堪。

同那个在满季芬芳之下的飘渺贵公子完全不相同的应是那纤尘不染的白衣在此间沾染了血气,又仿佛受伤,血浸湿了半边衣服,触目惊心。

“阿靖,阿、阿靖……”

遍遍呼声,却是像最后的挽歌。

那个倔强如野蔷薇般的绯衣女子,便是这样,死去。

死在夕影刀下。

死在自己的多疑与双方的不信之间。

那风卷云涌,潮起潮落,一段惊世巅峰传奇,也不过如此。

手中一直不舍放下的东西,此时才一寸寸没入土壤,终而不见。

直至最后一刹,他们才能放下心中的戒备,两颗心才能无所顾忌的紧靠依偎。

——

“噗——”血气反冲,急速上涌,采裳刹时喷出。

“咳咳咳……咳……”她喘息猛烈的咳着,将腔中阵阵淤血流出,洒在衣襟下。

正在输入功力的萧忆情突然睁开那双深如潭水般的眼眸,瞬时将手探出,接住了虚弱瘫软的采裳。

“阿靖。”

采裳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朦胧愈发清晰起来,却是江无仇一脸的焦急担忧,秀眉紧锁,眉心中的皱纹清晰明了,她缓缓探出手抚在了萧忆情的眉心上,声音微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无仇……”

萧忆情见她好似在说些什么,便下意识俯下身子去听。

“是你……还是……”采裳喃喃,语未了,便又昏死过去。

萧忆情面色如水,却像是得到安慰似的溅起丝丝渺忽的笑意。(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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