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背叛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第37章背叛
(四十六)
十日后听雪楼白楼
夕阳似血,染红天幕,仿佛就要告知什么一般,带着苍凉孤寂与悲哀。
丝丝缕缕的光芒透过精致镂花雕栏,映在寂静如死的白楼室内的地上,留下一片斑驳。
晌久,坐在榻旁矮倚上的老者悲怆的唤了一声“楼主”便连忙跪下,仿佛想乞求挽留住什么。
“楼主……”
“我自己的身体比谁都清楚,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咳咳……咳……”榻上的萧忆情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倒是嘴唇鲜红润泽,好似在方才就吐了一口血般。
“楼主……楼主好容易才回到听雪楼,近时日却又心神劳累,刻意压制体内的恶瘤,看似不发病亦无事,但、但若一日……就再无回天之力!”他顿了顿:“而这又耗尽内力,制住那毒障险些击溃体内的恶瘤,楼主本大可放宽心脱身,又何必如此冒险……”老者的明澈的眼中已有朦胧的泪光,却尽力收住,倔强的不使它颗颗落下。
“咳咳咳,大夫退下罢——”虽是病态,声音中却还是带着压迫感,叫人顺从不敢反抗。
老者怔忡着却没有丝毫离去之意:“楼主……还望楼主尽日来少些劳虑楼中事务,多多散心,以防心虑成结伤身,尽力保全体内恶瘤才好!”
“退下。”萧忆情闭起双眸,四肢瘫开,倚在榻畔,慵散无比。
“是。”老人行了个礼,背上药箱,凝视晌久榻上虚弱的楼主,不禁连连摆头,止住难以掩藏的情感,转身离去。
“且慢。”带有威摄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人止步转头,只见榻上的萧忆情双眸清澈明亮却难以捉摸:“勿外扬。
“老衲知晓,多年来也从未曾多过一句嘴,还望楼主放心。”转身快步便离去。
待他离开,一黑衣男子接躇踏门而入,进白楼大殿的瞬间便将大门顺手掩闭,快步到达密室——萧忆情所居之处。
但他却不入密室,而只是在虚掩的门前跪下,目光冷彻不带任何一丝情感:“禀楼主,事已察明:在座一人名孤独铭为当事主谋。孤独铭:幼时身处世家,非本土之人,四年前家为听雪楼所破,据记载,当时应是下属方玉所执行,而方玉为情所困,自刎救其,自此他便从此流落失踪。两年后重现江湖,而已掌握江湖不服从听雪之辈的多数人心。楼主统一江湖多年,却未顾及这些残寇,而他们日益壮大,猖獗之至。恳请楼主派予吹花小筑采取行动,斩草不除根克风吹又生。”
白衣楼主细细的听着,不做任何表态,端起一盅早已凉去的酒,浅啜了一口:“咳,看孤独铭只觉是个人才,只是那日之过伤我大数子弟,咳咳……怕是用不得,难以服众。”
“他本意与听雪楼同归于尽,而现在也是日日挣扎,无了四肢,死也是早晚的事。”
“莫叫他一人悄悄的死了。择一日当众去办,也好服人心。”
“是,楼主。”那下属的目光迷离起来,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盯着眼前半掩着的门。
萧忆情仿佛察觉,轻声笑了起来,一双眼眸明亮冷澈在昏暗中犹如宝石熠熠生辉。他起身下榻,如往常一般走到堆满文书的桌几旁,随手翻开一卷查阅,室内不必掌灯却仍然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散发着各色的光芒,耀眼无比。
“当言便言。”萧忆情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声。
“楼、楼主,此事关乎‘靖姑娘’,属下、属下……”
“说罢。”萧忆情并未察觉异样,心淡气平。
得到了准许,那男子终于舒了口气,将自己心中的疑虑似竹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楼主,你不觉得‘靖姑娘’自从回到听雪楼,行动怪异么?不仅对楼中事物了解甚少,且过于关心楼中政物,行事做风依旧不似从前。那日武林大会,她不顾一切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白道’,这个名字我们也是查过才知晓,她为何会知道的?——她定与那名‘白道’的男子相识。而白道的身份也是查证过了的,他是一个被听雪灭门家族的残寇,属下不认为她与这些毫无关系。且据小道消息,她是赏风亭,也就是孤独铭手下的专职杀手,虽无任何凭证,但联系在一起来想,的确有所怀疑。而所能证明她是靖姑娘的,也只有手中那柄血薇剑而已。”
出人意料的,萧忆情没有怒极过激,更没有治他的罪,一时无言。
他无言时,空气中的肃杀便更加强烈,迫人窒息。
那下属不自觉的向后退缩几番,毕竟,这也是他思虑良久终于鼓起勇气想说的话。
“你早对她起疑?”萧忆情面色苍白,身影单薄无依,细弱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住桌几,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他不敢看萧忆情的脸色,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向下说:“早在她加入听雪楼的那一刻起。——楼主,靖姑娘早已死去,她绝不是靖姑娘,更况且靖姑娘怎会背叛听雪楼!”那男子越说越激愤:“我知道楼主孤单寂寞,思念靖姑娘,可是……”
“够了!”萧忆情的声音突然响起,充满着怒意与不满。
听雪楼的子弟们都是知道萧忆情在靖姑娘逝去后脾气大增,有时不小心行事也会丢了小命,因而男子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再多的辩驳也硬生生咽了下去。
“咳咳咳咳……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诬陷听雪楼重职领主有何下场?!阿靖便是阿靖!在她出现那日我便知晓,况且……”方才盛怒的他目光却又变得十分柔软,犹如晨曦映在带着蒙蒙雾气的江水之上,清亮却又有几丝朦胧,安抚一般自喃“况且……她不会背叛我,我亦知道她不会背叛我……”
突然,他的目光迅速变幻起来,凛冽寒气刹那弥漫开,森冷而又狠烈:“如此胡言乱语,搬弄是非,想也是糊涂了,那么,去淮水一岸勘察多时醒醒脑也好。”
江湖人尽皆听雪楼楼主萧忆情爱材惜材,若犯大错便是严刑处理或直接处死,确实不单单会撤职降职或调动。那男子吃了一惊,垂低着头,道:“卑职不敢。”
半晌不见萧忆情反应,他只恨自己图一时口快,触及楼主忌讳,误了大事,终于行了个礼:“属下告退。”便悄然而去。
萧忆情这才发觉背部透凉,原是冷汗淋漓浸湿了重衣。
桌上濡湿一片,液体滴滴答答从桌角滑落,美酒容器散碎一片。
萧忆情慵散的倚在银龙工雕的软榻上,手持一壶美酒向桌上撒去。
宏图霸业,江湖武林……
此刻间,他又何曾放在眼中?
然而又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觊觎这个座位?殊不知,这个宝座其实也是一种无形中抹杀一切的最严酷的刑罚。
听雪楼……听雪楼的子弟喜怒不形于一色,善于藏匿心神,没有情感,天生只为杀人的武林高手,可谁能想象他们当初还是热血满志的少年?又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自己?听雪楼?还是江湖?
他不由苦笑了一声,大口灌入一口酒,喝得太急,不由刹时胸闷,喘不过气来,连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胸膛急剧起伏着,面色不由难看。再咳时仿佛有液体由下涌上,血腥味顿时在嗓子眼弥漫开来,“哇”的一声,一口热血竟溅在白犹雪的衣袍上。
他突然间停止了咳嗽,怔怔着、冷凝着衣襟上的血迹,仿佛一个陌路人置疑的眼神。一颗晶莹闪亮的大泪珠重重的砸在方才血溅的衣袍上。
即便无人在此,他亦是倔强的偏过头去,让泪与血混淆在一起。
半晌,他的声音连自己都难听见:“阿靖你……不会背叛我,对么?”